孟昭眼睫微垂,遮掩住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随即温顺地应下:“母后思虑周全,媳妇省得,晚些时候便让人拨了宫人过去伺候。”
从宁寿宫出来,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除了宁才人被李娘娘留下说话外,另外四人都已经被引着往各自的宫室去了。
孟昭坐在凤辇上,由着仪仗缓缓前行,脑海里却不停闪现过方才宁才人答话时的神情。
看来这位宁才人,怕是很快就会高升了。
如孟昭所预料的一样,第二日李娘娘就下了懿旨,晋宁才人为贵人了。
作者有话说:
想知道这段往事的,可以去专栏看霜花腴6章,有写李娘娘还是宫女的时候。
第97章
李娘娘的四旬圣寿在即, 宫中如今只她一位皇太后,又是逢十的整寿,合该是要大办的。
姬晟按照旧例又为生母进了仁寿二字尊号, 算上先前皇长子周岁时上的昭诚二字,李娘娘的尊号多达六字,合称慈懿昭诚仁寿皇太后。
孟昭这边也没闲着, 大办寿宴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礼仪、宴饷、内外命妇的进谒、大内司礼监与各有司衙门的调度, 千头万绪。
坤宁宫内, 孟昭看着案几上堆叠如山的账目与流程册子,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去请淑妃、贤妃和荣妃过来吧。”
孟昭合上册子,对身侧的碧兰吩咐道,“本宫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况且母后四十整寿, 她们做媳妇的, 也该为太后娘娘尽尽孝心,跟着一同料理罢。”
碧兰应声退下。
不多时, 三妃齐聚坤宁宫。
孟昭倒也不见外,直接几件露脸又繁琐的差事分了下去。
三人领了旨意,一时间倒也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淑妃,原先还暗自得意自己拿到了能出风头的差事。
可她们谁也没料到, 这一头扎进浩瀚的宫务里, 得闲的时候就真的一日赛一日少了。
三位高阶妃嫔被寿宴筹办缠得脱不开身,自然而然就空出了大半。
姬晟白日里在前朝为着边关防务, 国库开支与内阁扯皮。
到了夜里,看着银盘里稀稀落落的几块熟面孔,又想起坤宁宫那位的“贤惠”, 心头那股子赌气般的火气便又冒了出来。
于是,这短短半个月里,新入宫的几位后宫,承恩的旨意是一道接着一道。
最风光的,莫过于住在德庆宫的沈贵人。
那日,姬晟初次召幸沈春华。
殿内烛火昏黄,当沈春华微微抬起那一双天生含情却又带着三分怯意的眼尾时,年轻的帝王心头最柔软也最暴烈的那根弦,不可免地被拨动了。
沈春华不像淑妃那般娇蛮,也不似皇后那般永远端庄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佛像。
她在床帏间,骨子里却依旧透着那股子清冷,就好似像一株傲雪的寒梅。
姬晟在她那儿一连歇了三日,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了德庆宫,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住在颐和轩的宁才人,走得则是另一条稳健的路数。
她自知论颜色比不过旁人,性子也沉闷无趣,便整日在宁寿宫侍奉李娘娘礼佛。
姬晟去宁寿宫向李娘娘请安时,都能瞧见她在一旁研墨。
因着李娘娘喜欢,姬晟也顺带召幸了她两次。
连带着同批进宫的宋美人、陈才人,也都跟着见过了天颜。
“啪!”
永宁宫内,淑妃狠狠将钟鼓司送来的歌舞名册掼在桌案上,一张俏脸气得发青。
她才刚从尚膳监对完圣寿宴用的干果单子回来,一双脚站得生疼,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听到了姬晟今夜又去了德庆宫的消息。
“本宫真是糊涂……真真是着了皇后的道了!”
淑妃咬牙切齿,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那长长的护甲给生生戳烂,“她哪里是好心抬举本宫,让本宫协理太后的寿宴?分明是挖了个坑,把本宫和贤妃死死钉在宫务里,好腾出空来,让那群新进来的狐狸精们去勾引万岁爷!”
一旁的珊瑚赶忙奉上凉茶,怯生生地劝道:“娘娘息怒,那沈氏只是区区一个贵人,万岁爷现在瞧着新鲜,等这阵风过去了,还不是要看娘娘您的脸色?”
“新鲜?再新鲜下去,怕是就要揣上龙胎了。”淑妃眸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烦闷。
原本就因子嗣的事情烦心,此时发现自己掉进皇后挖的大坑后,心情就更不好了。
除了当年不慎着了杨庶人的算计,她何时吃过这种暗亏?
本以为那些小狐媚子翻不出什么风浪,可沈春华这接连承恩的势头,已经隐隐要与她分庭抗礼的意思了。
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还有长春宫的贤妃。
她在核对内外命妇寿礼时,瞧见沈贵人那边送来了孝敬李娘娘的单子,里面的珍玩和燕窝的用量,竟已隐隐有些越过了她现在的份例。
可见宫中那群见风使舵的奴婢,背地里捧高踩低到了什么地步。
天色渐沉,春夜的晚风顺着回廊吹进来,带了几分凉意。
到了四月初八这一日,孟昭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就领着后宫嫔妃在宁寿宫外候着了。
待帝后向李娘娘请完安后,才轮到淑妃她们请去磕头。
众人按着身份高低,先后为李娘娘祝寿。
阿圆和皇长子今日打扮的跟小仙童一样,两人依着礼数给李娘娘磕头,脆生生的祝她长命百岁。
李娘娘笑的合不拢嘴,左右各一个拥进了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叫着。
至于二公主,她还只能简单发出一些词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祖”。
显然贤妃也是用心教过的。
李娘娘果然圣心大悦,赏了好些东西给二公主。
待天家骨肉亲昵过罢,李娘娘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底下的新晋的嫔妃们便在宫人的引导下,规规矩矩地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近来风头无两的沈贵人。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绣折枝梅花的宫装,在一众红绿俗艳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她盈盈跪倒,双手高举着亲手绣制的百寿图,“臣妾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太后娘娘圣体康泰。”
李娘娘抬了抬眼,瞧着沈春华那张掐得出水的小脸,又睨了一眼身侧坐着的姬晟,见皇帝的目光果然在沈氏身上多停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数。
李娘娘示意杨嬷嬷接过百寿图,淡淡地赏了些苏缎与如意,倒也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上前的,便是宁才人。
相较于沈春华的夺目,宁才人今日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碧罗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不起眼的通草簪子,朴素得倒不像是来赶赴盛宴的。
可偏偏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木讷模样,一跪下去,那挺直如松的脊背,规矩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快,把宁丫头扶起来。”
李娘娘甚至没等宁才人把祝寿词说完,便有些急切地抬了手。
一旁的杨嬷嬷亲自过去将人扶了起。
李娘娘拉过宁才人的手,连声音都柔了几分:“好孩子,难为你天天在宁寿宫陪着我抄经。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也受累了。杨嬷嬷,把我那柄沉香木嵌玉如意赏给宁才人。”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皆是神色各异。
那柄沉香木如意,可是当年先帝赏赐给李娘娘的物件,其分量之重,远非寻常金银可比。
下首跪着的淑妃瞧见这一幕,刚换上的新鞋在葱绿裙摆下死死抠着地毯,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请安过后,大队人马移向早已布置妥当的玉津园。
此时正是春夏交替的时节,阳光穿过御道两旁的合欢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芒。
寿宴摆在临水而建的万寿阁。
前朝的王公大臣皆在隔水的外围入座,内廷女眷则随侍在万寿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在水面上荡漾开来,一派烈火烹油的盛世大宴景象。
孟昭作为皇后,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面上永远带着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安排着各处的宫人。
酒过三巡,钟鼓司精心编排的《九天迎寿舞》登场。
这正是淑妃这些日子在钟鼓司日夜盯着的成果。
舞姬们身着霓裳羽衣,从水面上的浮桥翩跹而来,彩带翻飞,连李娘娘也连连点头。
淑妃见状,心头总算顺了口气。
她微微扬起下巴,端起酒盏向李娘娘和姬晟敬酒,“臣妾瞧着这舞跳得热闹,只要能博得太后娘娘开怀一笑,臣妾这些日子便全总算没有白费。”
这话明着像是讨喜,暗着却是在向姬晟邀功诉苦,顺便想刺一刺作壁上观的孟昭。
姬晟端着金樽,凤眸微抬,瞧着淑妃那张因为操劳而隐隐有些粉底遮不住的惫色,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永远端庄的孟昭,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