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140)

  话音落下,伺候大皇子的乳母赶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大皇子放在了那方雪白无瑕的兔毛毯子中央。

  重重帷幔之下,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大皇子冷不丁被放在毯子上,先是有些茫然地揉了揉屁股,随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被眼前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吸引了过去。

  金杯银盏在宫灯下闪烁着宝光,犀钟绶带层层叠叠,可这孩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扑腾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几步,小脑瓜一歪,先是冲着一柄镶嵌了红宝石的小金弓拍了拍。

  末落里站着的荣嫔瞧见这一幕,一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边期盼着儿子能抓个惊艳四座的物件,好在姬晟跟前得了青眼。一边又生怕儿子抓了什么过于逾矩的东西,引来旁人的猜忌。

  谁知大皇子瞧了那金弓一会儿,似乎嫌它硬邦邦的不好玩,一屁股坐开,反倒朝着一旁的文房四宝和朝廷印信挪了过去。

  在一片屏息凝神中,大皇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掌拍在了一叠厚厚的《论语》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他就将《论语》扔到了一边。

  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竟将旁边方方正正,由田黄雕琢的印章一把死死地攥在了手里,咧开长了四颗乳牙的小嘴,冲着上首的荣嫔和李娘娘“咯咯”直笑。

  一时间,皇极殿内竟有些诡异的安静。

  印章自古以来都代表了权柄。

  对于一个占了“长”字却并非嫡出的皇长子而言,抓到代表权柄的御印,这个兆头实在是太重,也太微妙了。

  荣嫔惊得面色一白,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上首的姬晟黑沉的眸子动了动,盯着长子手里那方小小的田黄印章,似笑非笑,教人一时间看不出喜怒。

  孟昭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她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是哄稚子玩笑的游戏罢,还能当真了不是。

  难不成只是抓了一枚印章,将来就会继承大位?她当年抓周时,也只是抓了一朵珠花,还被嘲笑是个只知道打扮的蠢物,如今不照样母仪天下。

  似乎是瞧出了姬晟眼底深处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审视,孟昭随即抢在众人开口前,率先轻笑出声:“大哥儿这手劲倒大,这孩子定是个天生知礼守序的。”

  有了皇后起头,众人纷纷夸奖起来,几乎所有能够想到赞美的词汇,全都被倒了出来。

  直到此时,殿内的妃嫔与命妇们才如释重负,齐刷刷地躬身道贺:“恭喜万岁爷,恭喜太后娘,大皇子聪慧知礼,大周江山永固。”

  李娘娘抚掌含笑:“本宫就说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杨嬷嬷,把前些日子我得来的那方前朝的徽墨,并南安进贡的那尊麒麟玉雕一并赐给大皇子。”

  “奴婢领旨。”

  杨嬷嬷点头称是。

  姬晟收回落在长子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身侧神色自若的孟昭。

  见她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并无半点惊惶之色,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几分。

  “皇后说的是。”

  姬晟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大哥儿既然喜欢这田黄印,便赏了他做个玩物罢。周秉忠,去将朕书房里那柄紫檀嵌玉的小如意取来,赐予皇长子,愿他往后事事如意,不负朕对他的期许。”

  周秉忠忙不迭地应下。

  直到此刻,荣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了地。

  她忙不迭地走上前,膝盖一软便跪在了毯子旁,连忙替儿子谢恩,“臣妾……臣妾代大哥儿叩谢万岁爷,叩谢太后。臣妾定会好好教养大哥儿,绝不叫万岁失望。”

  瞧着荣嫔那副感恩戴德、母凭子贵的模样,下首坐着的淑妃和贤妃,脸色可就精彩得紧了。

  李娘娘瞧着底下的和乐景象,心情大好,转头对孟昭吩咐道:“今几个外命妇们都在,时辰差不多了,你且带她们过去开宴罢。外头风大,彩帐里的炭火要盯着些,仔细别过了寒气。”

  说到这,李娘娘顿了顿,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荣嫔,又添了一句:“荣嫔,你过了年便是荣妃了,你也跟着皇后在旁边学着些,总这样子也是不成的。”

  荣嫔受宠若惊,转头看向孟昭,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之前,先前筹办大皇子周岁宴的时候李娘娘让她去协议孟昭。

  可她哪里懂得这些,孟昭让人来问她的意思,也不过回一句“那就依皇后娘娘所言”。

  孟昭微微一笑,转头对李娘娘回道:“还是母后疼我,知道媳妇辛苦,能有几位妹妹们在一边帮衬,我正巧也能躲躲懒。”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掩面低笑了起来。

  李娘娘指着孟昭嗔了一句“促狭”,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咱们去前面开宴罢。”

  随着明黄色的御辇往福庆殿驶去,李娘娘和孟昭也领着一众内命妇折向了迎春苑。

  宫人们掀开迎春苑厚重的彩帐,里头红罗炭烧得刺刺作响,将整个苑子烘托得宛如春日,满园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外命妇们见着皇太后和皇后的凤驾,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千岁。

  “都起来吧,今日是大皇子的好日子,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入座吧。”

  孟昭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换了一副温婉得体的面孔。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侧有些局促的荣嫔温声道:“等会儿六尚局和尚膳监的人送了长寿面来,你便代本宫去给几位老夫人赏下去,也沾沾大哥儿的喜气。”

  “是,臣妾遵旨。” 荣嫔感激地应下。

  很快,丝竹管弦之声在迎春苑里响起。

  待宫宴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入了腊月以后,是一日比一日冷,只有梅花在寒冬中孤傲地开着,散发着冷冽的清香。

  东京城东,何府。

  冬日的夜来得格外早,酉时刚过,何府后院便已掌起了灯。

  廊下挂着几盏红纱宫灯,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孟廉披着一件玄狐皮氅,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出神。

  那红梅开得极好,暗香浮动,可他的心却沉得像压了铅块。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内室传来,何孟廉眉头猛地一皱,快步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也带着不健康的青紫。

  他半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见父亲进来,勉强笑了笑:“父亲,怎么过来了?儿子无事,只是……风一吹就有些喘。”

  何孟廉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当即蹙了蹙眉,“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还在看书。”

  何瑜轻轻合上书卷,淡淡道:“父亲是知道的……咳咳咳……我的身子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何孟廉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瘦削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

  何家是百年皇商,世代为宫中采办贡品,家资丰厚,在东京城也算得上数得着的富贵人家。

  到了他这一代,他和夫人谢氏的感情甚著,并未纳偏房,可只得了何瑜一子,偏偏儿子的身子自幼就不好,从小就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大夫们说得含蓄,可他心里清楚,何瑜的肺疾已深,怕是……挨不过三十了。

  “阿瑜,你若能好好的,父亲便是倾家荡产也心甘。”何孟廉声音发哑,“可如今……”

  何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通透:“父亲不必为我忧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倒是父亲,近来为了给儿子求药,四处奔走,人都瘦了一圈。若真有那一天,您和母亲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何孟廉眼眶发热,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何孟廉只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先好好养着,至于其他的事,为父自有分寸,我先去你母亲那儿。”

  夜风卷着梅香吹进窗棂,何瑜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轻轻咳了两声,唇角却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到了谢氏的蒹葭院,还未进屋,何孟廉就听见了里面呜咽的哭泣声。

  何孟廉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谢氏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抖,手中帕子已哭得湿透。

  旁边的丫鬟低声劝着,却不敢多言。

  “夫人这是怎么了?”何孟廉疾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他声音放得极轻,却难掩心疼,“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谢氏抬起头,眼睛已哭得红肿,瞧见丈夫,眼泪反倒落得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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