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内殿里,李娘娘今日穿着一身湖绿色绣万寿藤纹的宽大常服, 此时歪在罗汉榻上,由着两个宫女轻重缓解地揉着小腿。
孟昭等人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声音齐整而恭敬。
“都起来吧, 赐座。” 李娘娘缓缓睁开眼,凤眸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孟昭身上时,眼里才浮起几分笑意,“皇后到我身边来坐。”
“谢母后。” 孟昭依言上前,半侧着身子坐在了榻边的绣墩上。
淑妃等人则按着位份,依次在下首的圈椅里坐了。
“今几个倒齐整。” 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坐在末落,身形还有些单薄的荣嫔,缓声道:“本宫眼瞧着,荣嫔这些日子倒又瘦了些。大皇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也该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荣嫔惊得忙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垂下头去:“臣妾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大皇子有乳母和宫人们照看,臣妾并不辛苦。”
她自知出身低微,又不得圣意,即便生了大皇子,也并不愿惹人注目。
如今虽说因着前朝和李娘娘的施压,万岁爷松口准她进位为妃,可越是到了这个关头,她便越发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行错一步惹来祸端。
坐在一旁的贤妃瞧着荣嫔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暗暗在心底撇了撇嘴。
淑妃也就罢了,一个烧水婢,不过是运气好一举得男,如今竟也爬到这个位份上来了。
“荣嫔妹妹快坐下吧,母后也是心疼你。”
孟昭适时地接过话头,含笑看着李娘娘道:“眼瞅着大哥儿就要满周岁了,臣媳让六尚局和司礼监那边拟好了几个抓周宴的章程,断委屈不了他。”
李娘娘听了这话,面色舒展了不少,赞许地拍了拍孟昭的手背:“到底是你办事周全,我最是放心。大哥儿是万岁爷的长子,周岁礼糊弄不得。大哥儿之后就是阿圆了,孩子们渐渐大了,这宫里总算能热闹些。”
李娘娘自然是知道阿圆这个诨号的,刚开始听到时,姬晟还挨了李娘娘好一番骂,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竟也叫习惯了。
虽说是个公主,在李娘娘心中的地位比不过皇长子,但那丫头历来是个讨人喜欢的,李娘娘倒也时常让人抱了阿圆过来。
至于方才提及大皇子是“长子”的字眼,下首坐着的几人神色各异。
贤妃心口深处那股子没能生出儿子的怨气与艳羡,便又死死地缠了上来。
“太后说的是。” 淑妃突然眼珠一转,帕子掩着唇娇笑出声,“大哥儿的周岁自然是马虎不得,既然是他的好日子,荣妹妹又是生养了大哥儿的,不如就让妹妹在一旁帮衬着皇后娘娘,也能替娘娘分忧不是。”
闻听此言,荣嫔一时有些心动,只是并不敢冒然开口。
到底是自己儿子的大事,身为母亲,自然也想尽一份心力的。
李娘娘知道贤妃是个活络的性子,倒也没反对,只是笑着将决定权交给了孟昭。
孟昭哪有什么反对的道理,笑着就应下了:“那感情好,整好教媳妇躲躲懒。”
事实上,在李娘娘将此事推给她的时候,孟昭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了,顺坡下驴,借她的口卖荣嫔一个人情罢了。
她自然也乐意将这个人情揽过来。
“你这猴儿……”李娘娘笑骂了一句,却并未恼。
贤妃的本意是想试探试探孟昭,看她是否对大皇子的事情把持得太紧了些,顺便也想让荣嫔去碰个软钉子。
可没成想,李娘娘和皇后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倒把她当成了搭台子的梯子,白白送了皇后一个天大的好人情。
当然,无论成与不成,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况且她这句话,能让荣嫔记她一个好也是不亏的。
淑妃冷眼看着,心里冷笑一声。
这贤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皇后手里讨不着好,偏还爱往前凑。
不过转念一想到荣嫔次年二月便要正式行册封礼,与自己平起平坐,她这心里又堵得慌。
众人又陪着李娘娘说了好些时候的话,就连淑妃也时不时过来凑个趣儿。
李娘娘对淑妃的偏见没有以往那么多,倒也笑着附和了几句,引得贤妃连连侧目。
就在这时,外头宫人禀报说是福安长公主过来请安了。
不多时,福安长公主就出落在众人眼前,今日她穿着一袭鹅黄色宫装,头发也只是簪着两朵玉兰花簪,很是清丽脱俗,面容和李娘娘长的愈发相似了。
孟昭突然想起来,等过了年,福安长公主就满十六了。
虽说皇家的公主不愁嫁,可福安长公主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等定了亲,走完六礼,大半年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福安长公主对着上首的李娘娘微微福身,见孟昭在旁边,又对她福了一礼,“皇嫂万安。”
她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瞬间让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内殿平添了几分春意。
至于淑妃等人,她并未行礼,只是对着三人点头示意。
“快到我身边来。” 李娘娘一见到幼女,脸上的笑容便怎么也遮掩不住,拉着福安的手让她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叠声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跑出来了?仔细过了风才是。”
“女儿坐着暖轿过来的,手里还捧着手炉,哪里就冷到了。” 福安长公主顺势搂住李娘娘的胳膊,歪着头撒娇,那一副娇憨情状,瞧得下首的妃嫔们心思各异。
孟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想起当年她刚进宫时还掺和进她们的官司,心头不由一阵好笑。
当她的目光落在福安那张越发娇艳的面庞上,心思却转得极快。
长公主是李娘娘的掌心宝,又是万岁爷唯一还未出降的同胞妹妹,驸马的人选,想来自然是不会太差的勋贵子弟。
想到此处,孟昭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拿着帕子掖了掖唇,“母后瞧瞧,二妹如今是愈发沉稳大度了。过了年,妹妹该满十六了吧?”
意外之意就是在问长公主的婚事了。
此言一出,榻上的李娘娘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女儿出阁的不舍,也有为人母的深谋远虑。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事,眼下正值国孝,虽不能办大婚,但私底下相看、定亲却是使得的。
“皇后说的是,本宫这两日也在盘算这事。” 李娘娘长叹了一口气,抚摸着福安乌黑的发髻,语气有些怅然,“姐姐在世时就为这丫头费心谋划,只是没想到……”
说到此处,李娘娘忍不住一叹,“万岁爷前几个还跟我提起,说定要挑一个文武双全,家风清正的,才配得上咱们福安。”
福安长公主一听提及自己的婚事,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羞赧地直起身子,依偎进李娘娘怀里。
“母后和皇嫂快别说了,我才不愿嫁人呢。”
“又胡说了,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你姐姐和哥哥如今都有子嗣了,现在我只盼着你早日成婚。”
李娘娘虽然嘴上这样说,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下首坐着的淑妃和贤妃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都跟着转了起来。
贤妃的心思再次活络了起来。
刘家虽然根基薄了些,可她二哥却是中了举人的,若能攀上长公主这门亲事,于她还是刘家,都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里,贤妃忙帕子一扬,抢在淑妃前头开口:“长公主真真是一片孝心,不过正如太后与皇后娘娘所言,咱们皇家的金枝玉叶,自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臣妾听闻如今京中好些人家的子弟都上进得很,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太后和皇后娘娘好好挑一挑呢。”
她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想把话题往世家子弟上引,好为自家探探风向。
淑妃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贤妃那急切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嗤笑。
她家里也有三个兄长,虽说也眼热长公主背后的泼天权势,但自知自家是泥腿子出身,几个哥哥的样貌虽然不差,但肚子里可没什么墨水,尚主还是有些妄想的。
再者,她到底记着姬晟的教训,知道此时赵家若敢肖想尚主,那便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于是,淑妃只是温婉一笑,语气极淡地接话:“妹妹说得极是,不过长公主乃千金之躯,这驸马的人选,首要的不是才学有多高,而是得真心实意地敬重长公主。只要人品端方,其余的倒在其次了,万岁爷自会给驸马恩赏前程,妹妹说是也不是?”
这番话,倒是难得的挑不出错处,既奉承了李娘娘,又暗戳戳地刺了贤妃的小心思。
李娘娘听了淑妃的话,微微颔首,脸色也松快了些:“淑妃这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如今我也不求驸马能有多大的本事,只要能真心实意对福安好,家风清正,便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