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琉璃花窗看着外边的开的正好的桂花,“贤嫔生了个女儿,虽说是晋了位份,可短时间内是翻不出什么风浪了。对淑妃而言,只要不打破如今这表面上的平衡,她依然是所谓的众妃之首。”
碧兰这才恍然大悟,由衷地赞道:“还是娘娘看得透彻。那依娘娘看,长春宫那边……”
“贤嫔不是早死的康嫔,她是个聪明人,虽说存了些小心思,但大体是不错的。”
孟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淡漠,“她若能就此收敛心性,安分养着公主,贵妃的位子往后说不得也能争一争,可若是……”
孟昭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赤金如意镯,望着外边的夜色久久不语。
在她看来,虽说荣嫔生了儿子,可荣嫔是个不讨姬晟喜欢的,又是宫女出身,能爬上妃位估摸着也就到头了。
贵妃的位子,多半还是要落到淑妃或是贤嫔的手里。
淑妃最得圣意,奈何无子,又不得李娘娘的喜爱。她想要进位贵妃,除非能生个儿子来堵了朝臣和李娘娘的嘴,否则孟昭怎么看也觉的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贤嫔,孟昭默了默,她刚升了妃位,名下又只有一个公主,近两年怕是都没得进位的可能。除非,和荣嫔一样生个儿子,否则可能性非常之低。
心下合计了一番,孟昭觉的还是淑妃的胜算更大些。毕竟当初若不是两宫娘娘拦着,淑妃如今已经是贵妃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地传来内侍的唱报声:“万岁爷驾到——”
孟昭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面上的淡漠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婉得体的端庄笑容。
她抚了抚衣襟,领着碧兰迎到了内殿门前。
冷风随着明黄色的帏幔掀开而灌了进来,姬晟大步走入室内。
他身上的龙袍还带着外头的寒意,眉宇间隐隐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孟昭微微福身。
“快起来。”姬晟伸手虚扶了一把,顺势握住了孟昭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凉,但在触及孟昭温热的肌肤时,力道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阿圆睡了?”
“阿圆刚睡下。臣妾横竖不觉得困,便索性看看书。”
孟昭一边温声答着,一边亲自接过碧兰递上来的热帕子,替姬晟擦拭双手,又端了杯温热的牛乳茶递到他手里,“据说这是北燕那边传来的法子,睡前吃一杯有助于安眠,万岁爷尝尝?”
姬晟接过茶抿了一口,顺势坐在了暖榻上。
他靠着迎枕,目光落在孟昭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上。半晌,才将目光转到孟昭放下的那本书上。
他伸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文献通考》。
姬晟着实有些惊讶了,他抬眼看了孟昭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祖制,选入宫中的女子大多不通文墨,如淑妃这样入宫前大字不识一个的也不在少数。
而宫妃大多以娴静为美,平日看的也是一些诗集、志专之类的。
《文献通考》由前朝马端临所著,其间记载了历代田赋、钱币、户口乃至宗庙、舆服等诸多典章制度。
莫说后宫妇人,便是前朝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士读起来,也常觉得枯燥晦涩。
姬晟将书页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后平日里,便看这些?”
这语调虽轻,却隐隐带了几分帝王特有的审视。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哪怕贵为皇后,若对朝廷的典章制度表现得过分热心,也难免会触动天子那根敏感的神经。
孟昭神色自若,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端着温热的牛乳茶递到姬晟手边,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道:“不过是因着下月初三便是贤嫔妹妹的册封礼,虽说将这件事交给了淑妃,但她到底是头一次操持,臣妾便想着在这书里的《舆服考》和《郊社考》中寻些前朝的成例,看看能不能精简些开支,也省得有些人变着法儿地从国库里掏银子。”
这个理由完美无瑕。
掌管六宫、操办册封是皇后的本分,而勤俭持家更是历代贤后的美德。
最重要的是,她巧妙地把“看政治巨著”的嫌疑,化解成了替姬晟“省钱”的体贴。
听懂了孟昭的意思,姬晟只是笑了笑。
他接过牛乳茶,顺势将孟昭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朕不是迂腐之人,早些时候听母后说过,孟老大人是极喜爱你的……”
孟昭抬眸看了姬晟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了他背后的深意。
祖父是南麓书院谢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没想到姬晟知道祖父格外偏私自己。
至于姬晟所说的什么迂腐之人的话,她却不以为意,这些话听听也就罢,要是当真了,那才是自寻死路。
姬晟喝了一口茶,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确实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缓和了不少。
看着自己这位八面玲珑的皇后也有这样无言以对的时候,姬晟的心情很好。
很快,孟昭深深吸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娇嗔,“万岁爷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要成心来打趣臣妾。”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往事,轻轻叹道:“祖父向来严厉,当年臣妾若是背错一个字,动辄便要被罚抄书到深夜。那时候总想着,等往后出阁嫁人了或许就好了。只是自祖父去了后,臣妾反倒觉的读书能叫人心静。”
孟昭低垂下眼帘,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语气里带着三分真切的怀念,倒叫人听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
姬晟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认同,“所谓读书,是为明理,明理则为修身,修身即为做人。皇后有此心境,倒是远甚旁人许多。”
孟昭没想到姬晟会说出这样一番夸奖她的话。
她低头想了想,才回道:“万岁爷谬赞,臣妾能做到明理便已知足,再不敢妄求。”
姬晟低头看着身旁的女子,见她温顺地敛着眉眼,那一副不争不抢、安分守己的模样,倒真叫他心头那股子因前朝后宫带来的躁郁消散了不少。
他拉过孟昭的手,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里轻轻摩挲,长叹了一口气:“能明理,便已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事。能够懂得明理二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这话里,显然意有所指。
孟昭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只是不知是前朝还是后宫的罢了。
“万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孟昭微微直起身子,柔声道:“臣妾不敢妄言旁人,不过外有内阁几位先生,内有臣妾和母后,您又何必为这些想不明白的人伤神?”
“你倒是明白人。”他顺势将孟昭拉入怀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朕有时候觉得,你若是个男子,前朝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员,怕是要被你比得无地自容。”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甚至高得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坤宁宫顿时一静。
“臣妾见识浅薄,蒙您不弃,不过随口胡诌的罢,岂能和外朝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们相提并论。”孟昭点到为止,于是转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让臣妾伺候您更衣罢……”
姬晟点点头,而后拦腰将孟昭抱起,大步走向那张燃着暖香的床榻,“皇后说的是,夜深了,朕也乏了,咱们快些安置吧。”
随着明黄色的帷幔层层垂落,内殿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被碧兰轻手轻脚地剪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二公主满月后, 姬晟在礼部呈上的名字中,选了茵字作为她的大名,并正式下诏册封她为昌平公主。
虽比不上大公主, 不过倒也比着皇长子的例,倒宽慰了贤嫔不少,以至于后面的册封礼, 让贤嫔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贤嫔的册封礼, 淑妃办的中规中矩, 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 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儿。对于不曾掌家理事过的淑妃来说, 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工的。
不过很快,另外一件大事引发了宫中的热议,荣嫔生养的皇长子即将满周岁了。
正如当初孟昭所猜测的那样,在李娘娘以及朝臣的一众要求下, 荣嫔也得以进位为妃, 于次年的二月初八行册封礼。
这日,孟昭领着淑妃她们来宁寿宫给李娘娘请安。
她们来的时候李娘娘还未起身, 遂被杨嬷嬷请到了旁边的清风堂吃茶。
自打甄娘娘过了身,李娘娘也就撤帘归政了,已经许久不曾去外朝了,比从前自是要晚些时辰。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就有宫人来请孟昭她们进去。
门口的宫人掀开厚重的织锦软帘, 一阵融融的暖意夹杂着清透的檀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