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着唇, 肩膀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娘娘……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啊!这些年, 您为大周、为万岁爷操碎了心,熬干了血……如今好不容易看着万岁爷亲政,您可以歇歇了, 却……却……”
甄娘娘缓缓靠回引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既有释然,也有疲惫到极点的通透。
“你怎么还哭了,我这一生,活得够值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周姑姑花白的鬓角,声音低柔得像在哄孩子:“当年先帝驾崩前,问过我荣安皇后的死因。他……到底还是知道了……知道是我们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可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我们。”
听到荣安皇后,周姑姑恨恨道,“荣安皇后自己作孽,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便害得所有人都不能生。娘娘当初的小皇子,也是折在她的手里……”
甄娘娘抬眸瞥了周姑姑一眼,低声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先帝走得早,我把万岁教成了如今的模样,大周走上了正轨,也算对得起他了。当年欠他的,都还干净了……”
周姑姑哽咽着摇头:“您此生是分明了,可他欠您的呢?”
先帝和荣安皇后是患难夫妻,先帝一昧偏宠荣安皇后,明知她残害皇嗣,还要替她遮拦。
荣安皇后害了一个又一个,甄娘娘当年也因此滑胎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甄娘娘听着周姑姑那压抑不住的恨意,只是淡淡一笑,眸中却闪过一丝久远的疲惫与苍凉。
“作孽……或许吧。可先帝终究是爱惨了她。”她的声音很低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周姑姑咬紧牙关,泪水横流:“娘娘何其无辜,先帝明知是荣安皇后下的毒手,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发落了几个奴婢,连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娘娘您当年才二十出头啊……就这么生生被毁了!”
甄娘娘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碧玉珠串,声音轻得像叹息:“毁了又如何?后来先帝还是立了我为皇后,又把万岁托付给了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看透世事的释然:“他到底是帝王,先是大周的天子,然后是父亲,最后才是丈夫。可惜这点我到现在才看透……”
周姑姑跪得更低,泣不成声:“可娘娘您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谁又知道?您替先帝守着江山,替万岁爷处理国政,连自己的身子都熬成了这样……先帝和荣安皇后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既然还不清,就不必还了……”
甄娘娘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金的宫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周姑姑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膝上低低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万岁爷到了——”
姬晟一身明黄常服,大步跨进暖阁。
看见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周姑姑,他眉心一皱,目光迅速扫向榻上的甄娘娘。
“母后这是怎么了?”
甄娘娘不着痕迹地将染血的帕子往袖中一塞,面上已换上了一贯的雍容淡定,微微笑道:“没什么,周姑姑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我不过提了几句先帝时候的旧事,她就掉起泪来了。”
姬晟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盯着甄娘娘那比往日更显透明的脸色,以及周姑姑红肿的眼睛,沉声问道:“母后,您是不是……身子不适?”
甄娘娘笑了笑,摇头道:“我老了,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你不必担心,倒是山东清丈的事,你听说了?”
姬晟被她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皱了皱眉:“儿臣看了谢东山的折子,母后的意思呢?”
“有些人仗着祖荫,意图侵吞国赋……”甄娘娘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有力,“这唯独是我不能忍的……”
姬晟点点头,“儿子的意思和母后是一样的。”
“这些事情自有内阁去拿主意,咱们只管最后的成效就是了。”甄娘娘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去年张弘的事儿,你查的怎么样了?”
见甄娘娘的目光看向他,姬晟有些心虚,他长舒一口气后,缓缓道:“张弘出言不逊,中伤两宫母后,是儿子管教不力。只是他背后究竟还有谁在教唆,儿子只查到了青州……”
甄娘娘点点头。
暖阁内,沉香袅袅,气氛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凝重。
甄娘娘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看着姬晟,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张弘的事,你查到青州便够了,背后的人既然把他推了出来,再往下查也是无济于事。”
姬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
甄娘娘微微颔首,“你能明白就好,这些年,我和你母后最怕的便是你年轻气盛,一意孤行。如今看来,你知道隐忍与权衡……这便很好。如今你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该同你交代了。”
说罢,她一瞥身侧的周姑姑,递给了她一个眼神。
姬晟猛然抬头,只是自甄娘娘的面上,他看不出任何信息。
周姑姑很懂事地遣散了屋内的宫人,又顺带上了门,自己则跟着御前的一众宫人站在月台下候着。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何当初我和你母后听到荣安皇后时,反应会那般大?”甄娘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
“儿子不知,但请母后赐教。”
姬晟拱了拱手,他垂下眼睫,回想着当时李砚查到的东西,似乎只是提到了两宫与荣安皇后不睦。
须臾,沉默了许久,甄娘娘还是将这桩公案一一道来。
先帝原本只是梁藩的王子,因成庙无嗣才过继了他为养子。
后来因成庙有了亲子,先帝和发妻荣安皇后被圈禁在南苑,不得自由,甚至衣食时有克扣。若非荣安皇后悉心照顾,先帝早就死在了南苑,因此对于这位患难夫妻,先帝偏私到了极点。
大抵是在南苑太过辛劳,荣安皇后的悼怀太子在南苑夭折了后,自此不再有孕。然不知是什么缘故,致使荣安皇后与先帝离了心,令后宫十数年无一名皇嗣降世。
甄娘娘将当年荣安皇后是如何戕害嫔妃,又是如何谋害皇嗣,以及自己当年是如何同先帝的贞妃、贤妃算计荣安皇后,和李娘娘又是如何杀害了她,尽数说与了姬晟。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甄娘娘的声音已带上几分疲惫。
她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姬晟,似是要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姬晟脑子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两宫母后和荣安皇后之间不过是后宫常见的争宠不睦,却没想到其中竟藏着这样一段腥风血雨的往事。
先帝的偏私、荣安皇后的狠毒、两宫太后当年的果决……一桩桩,一件件,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开。
“母后……您说的,可是真的?”姬晟的声音有些发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父皇他……竟为了荣安皇后,容忍后宫十余年无子?”
甄娘娘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你大可去翻先帝一朝的实录,荣安皇后在世时,宫中并无皇嗣降生。肃妃、贞妃、贤妃、丽妃、德嫔……还有我的孩子,最终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和你母后联手,才借着先帝去狩猎的机会,在宫中彻底除了她。”
姬晟胸口起伏,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儿子……明白了。”姬晟低声道,“两宫母后当年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的。”
甄娘娘却不以为意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我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她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却强忍着没有咳出血来。
姬晟连忙将茶盏递给了甄娘娘。
甄娘娘饮下一口热茶,压住喉咙的不适后才缓缓道,“荣安皇后说到底也只是咱们女人间的事,我只担心齐王……他虽然已经伏诛,可他那个遗腹子却是个祸根。”
姬晟自然也知道此事的干系,他抿了抿唇,“如今我们在明,逆王余党在暗,母后可有什么良策?”
甄娘娘闻言,凤眸微垂,捻着碧玉珠串的手指忽然顿住。
她沉默良久,似在犹豫,眉心渐渐拢起一道极浅的痕迹。
良久,她才抬起眼,直直看向姬晟,声音压得极低:“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此计若成,便可顺藤摸瓜,将那些潜藏多年的余党一网打尽。只是,此计风险极大,极有可能危及你的人身安全。”
姬晟心头一凛,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拱手道:“母后请先说说看,儿子且再斟酌。”
甄娘娘见他并未一口答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到底是学会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