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捻着珠串的手微微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大周的百姓,骨子里全死守着安土重迁那一套死理。
甄娘娘睁开凤眸,叹了口气:“岭南地广人稀,不服王化,若任由其荒芜,日后便是南蛮反叛的温床。如今朝廷愿意出粮种,出耕牛,连十年赋税都免了,他们还裹足不前,无非是差了一个领头羊。”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面色沉静的赵丛珂,淡淡道:“赵先生,李寻芳在家养病,内阁如今大半的担子都在你的身上,你的意思呢?”
去岁自入冬后,李寻芳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大半时候都告了病假。
赵丛珂心头一凛,赶忙低头回道:“回太后的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百姓蒙昧,不知国策也是有的。老臣愚见,不如岭南由开设义塾,以此吸引百姓。”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这项国策来的突然,朝廷事先又不曾准备,最后的效果强差人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义塾?”
甄娘娘生出一抹兴趣,然而不等她多问,便剧烈咳嗽起来,又匆忙拿帕子掩嘴。
周姑姑见状,惊得脸色一白,忙不迭地上前又是抚背又是奉茶。
那浸了沉香的温热茶汤递到唇边,甄娘娘就着抿了两口,才生生将胸腔里那股子腥甜的咳意给压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帕子,动作极快地往袖中一掩——那雪白的杭绸上,赫然洇开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甄娘娘默不作声,捏紧帕子收进了袖口。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帘,外头的谢东山与赵丛珂瞧不真切,只听得里头咳嗽声歇了,一时间暖阁内静得落叶可闻,气氛压抑得教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丛珂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解释道:“百姓安土重迁,无非是怕岭南荒蛮,去了没个依恃。但凡愿意举家迁往岭南开荒的平民,不仅耕牛、粮种由官府配齐,其膝下子弟,皆可入义学读书。”
“这倒也是个法子。”
甄娘娘靠回引枕上,声音因着方才的剧咳带了几分沙哑。
“只不过……”她淡淡笑了一声,凤眸微抬,话锋一转:“赵先生,你是个心思活络的。只是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温吞了些。若指望着派几个穷酸秀才过去摇晃脑袋念几句子曰诗云,就能吸引百姓过去垦荒,朝廷的库银早就折腾干了。”
赵丛珂心头大震,赶忙将头埋得更低:“臣愚钝,请太后示下。”
甄娘娘捻着珠串的速度骤然加快,玉石撞击的清脆声声,仿佛一下下敲在这位内阁老臣的心坎上:“开设义塾纵使能吸引一部分百姓,可归根结底,对于百姓最或不可缺的还是土地。”
她的声音透过明黄色的纱帘,在燃着炭火的暖阁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却字字如惊雷砸在地上。
“太后的意思是?”虽是这样问,可赵丛珂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成算。
甄娘娘淡淡开口道:“赵丛珂,本宫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让你去解决问题的,而不是让你反过来问我……”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丛珂的脊梁骨上。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纱帘外,这位向来长袖善舞,在四朝风浪中稳坐泰山的老臣,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他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当然知道。
开发岭南,朝廷虽许了“免去十年赋税”的隆恩,可若没有底下的王法撑腰,落到实处便是废纸一张。
岭南土司杂居,占山为王,地方豪强与世袭土官根基深厚。
百姓若去了,辛辛苦苦隐忍瘴气开垦出来的熟地,极易被那些土官一纸伪造的文书,或是仗着宗族势力生生夺了去。
百姓不愿南迁,路途遥远和毒虫瘴气只是表象,真正让他们畏葸不前的,是怕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无法纪可循,最后落得个身家性命与开垦之田皆成空。
朝廷要给土地,就得给得名正言顺,给得让那些地方土司不敢动,也不能动。
赵丛珂心思电转,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臣……惶恐。依臣之见,若要解决百姓的后顾之忧,户部当越过岭南地方州县与土司,对南迁流民直接授以永业田。每户按人头划拨荒地,由朝廷直发盖有户部大印的铁契,登记入册,永不收回。若有地方土司、豪强敢强占铁契之田,等同谋逆,着两广巡抚发兵剿之。”
听到“铁契”与“发兵剿之”几个字,一旁的户部尚书谢东山惊得眼皮狠狠一跳,这已经是挖了地方土司的命根子,要强行用朝廷的铁律去碾碎岭南的旧规矩了。
明黄色的纱帘后,那串碧玉珠串转动的声音终于慢了下来。
甄娘娘缓缓靠回引枕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喟叹,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疲惫。
“赵丛珂,你总算把这颗七窍玲珑心,用在了正途上。”
“俗话说,为人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眼下,李寻芳身子骨瞧着是不成了,你的乌龟缩头功就甭炼了,内阁的担子还就得你挑起来。万岁爷如今年纪也大了,前朝那班指南打北的御史,你也得替本宫压住了。”
赵丛珂听出了那话语里极其隐秘的一丝深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重重地叩首下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定不负太后重托!内阁上下,必全力辅佐国策,如有阻挠清议者,臣必严惩不贷。”
甄娘娘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到谢东山身上,“谢中丞,湖北和山东这边清丈的事情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
“回太后。”谢东山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带沙哑,“湖北那边还算平稳,荆襄一带世家大族虽有抵触,但巡抚与布政使联手,配合几名得力知府,已清出隐田七万余顷。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明黄纱帘后的身影,才继续道:“山东那边,情况就稍微有些复杂了。”
甄娘娘点点头,了然于心,“山东那边你看着办吧,我和万岁只一条,别闹出了民变。”
然而,话刚说出口,甄娘娘捻珠的手指顿住,“倘若有人要拿民变来吓唬朝廷,阻挠国策,你也不必留情!”
甄娘娘说的是谁,赵丛珂和谢东山心知肚明。
山东除了是逆王的封地,还是孔家耕耘上千年的地方。孔家是圣人之后,历朝历代向来优容。
赵丛珂垂眸不语,心中却暗暗心惊。
甄娘娘这是要借清丈之事,对孔府下手了。
谢东山额头青筋直跳,硬着头皮道:“太后圣明。只是……若处置过重,只怕京中清议会……”
“清议?”甄娘娘打断他,声音骤冷,“本宫最不怕的,就是那帮子只会摇唇鼓舌的废物。赵丛珂,你说呢?”
赵丛珂心知这是甄娘娘要他表态,于是立刻拱了拱手,沉声道:“回太后,国策当前,谁也不能例外。臣以为,可由朝廷暗中彻查山东隐田。若确有人侵占民田、逃避赋税之事,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他说的很隐晦,并未提及到确切的名字。
甄娘娘微微颔首,似是很满意。
“就按你说的办。谢东山,你回去拟一道折子呈给万岁爷过目。记住,动作要快,别让那些言官酸儒们闻着味儿就跳出来乱咬。”
“是,臣遵旨。”
两人正要告退,纱帘后忽然又传来甄娘娘略带疲惫的声音:“祖宗庇佑,万岁爷得了一双儿女,贤嫔也查出了喜脉,江山后继有人。你们下去跟谢麟他们商量一下,挑个日子去谒庙罢……”
谢东山与赵丛珂对视一眼,皆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慈宁宫, 重归于一片死寂。
周姑姑瞅着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扑倒在罗汉榻前,死死攥着甄娘娘的衣袖。
她眼里包着热泪, 压抑着哭腔道:“娘娘!您的身子……奴婢瞧见了,刚才那帕子上的血……传太医罢……让林太医进宫来给您瞧瞧也好啊……”
甄娘娘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块染了血的帕子滑落在榻上。
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 此刻显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唯有那双凤眸, 亮得惊人。
“不必了, 就算让林牧过来, 也不过是让本宫多苟延残喘几个月,何苦让他再来招惹这些是非呢。”
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将月台照的亮堂堂的,远处的宫苑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仿佛一层金顶。
周姑姑泪如雨下, “娘娘……”
甄娘娘拂开她的手, 笑了笑:“近来我总是梦见先帝,他说这些年让我受苦了, 还说我们把小爷教导的很好,让我该歇歇了。”
慈宁宫的暖阁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姑姑跪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砸在金砖上, 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