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打算在自己为数不多的主政时间里, 清扫朝廷苛政积弊,彻底完成土改等一系列国策。
至于一条鞭法的国策, 她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不能完成了。
然而就在年关前,孟昭突然发动了。
一连数日, 她始终感觉腹部似一直往下坠,直到今日一早,破了羊水,她才知道是自己要生了。
张嬷嬷当机立断让宫人们将孟昭抬进产室厅,又忙派人去禀告两宫娘娘和姬晟。
接生的嬷嬷们以及随侍的太医们,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坤宁宫侯驾,众人各司其职。
孟昭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产床上,产室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仍挡不住她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皇后娘娘,深呼吸……莫要紧张,老奴给您揉揉腰……”钱老娘的声音沉稳,一双娇小的巧手轻轻按在她腰后,力道恰到好处。
孟昭咬着下唇,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问道:“万岁爷……来了吗?”
“奴婢已经派人去乾清宫了,万岁爷应该马上就到。”张嬷嬷低声安慰,“娘娘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力,别分心。”
接生的嬷嬷们动作熟练,一个个围在产床四周,有人准备热水,有人检查胎位,有人轻声指导孟昭用力。
太医们则守在外殿的屏风外,只听动静,不敢擅入内室。
听闻皇后即将生产,两宫太后和姬晟的仪仗卤簿很快就到了坤宁门外。
李娘娘一马当先,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头上凤冠的花钗摇曳地叮当作响。
“如何?皇后现下如何了?”她将张嬷嬷招过来,连忙问道。
“回太后,皇后娘娘的羊水已破,只是娘娘这是初产,大抵还要等上片刻。”张嬷嬷恭敬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喜气,“接生嬷嬷们都在里面守着了,随时都能为娘娘接生。”
李娘娘闻言松了口气,却仍皱着眉。
甄娘娘和姬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低声道:“妹妹,皇后的怀相一直不错,咱们且再等等……”
张嬷嬷亲自将两宫娘娘和姬晟请去了正殿,又让人奉了茶水、点心、果脯。
因相隔不远,时不时就会传来孟昭的惨痛声。
钱老娘掀开被褥看了一眼,眉头紧蹙,“娘娘,现在您要留住气力,千万不能喊啊。”
正殿内,炭火噼啪作响,一缕冷香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漏了进来,却吹不散满屋的焦灼。
姬晟端着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仿佛未觉,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外边。
耳边听着产室厅那边偶尔传出的几声痛呼,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哪怕他在朝堂上如何运筹帷幄,面对这生门死关,也终究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李娘娘在殿内急得来回踱步,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嘴里不断念念有词。
反观甄娘娘,虽也眉心紧锁,却仍保持着少有的镇定。
她偏头看了眼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又看了看身侧有些心神不宁的姬晟,缓缓开口:“万岁,皇后是个有福气的,底子也是极好,必能母子平安。”
她这话说给姬晟听,亦是说给自己听。
皇后聪慧,又是难得的厚道人。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孟昭能平安诞下嫡长子。
产室内,热气蒸腾,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参汤的苦涩。
“娘娘,快含着参片。”宋氏红着眼眶,赶忙将一片年份极高的人参塞进孟昭口中。
孟昭此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如同有利刃在腹中生生绞动,痛得她浑身颤抖。
钱老娘一双手满是血污,却沉稳如山,她一边熟练地探着产道,一边急切地在孟昭耳边引导:“娘娘,能看到头了,听奴婢的,您用力,呼气……吸气……对,就是这样,跟上这阵痛,用力。”
孟昭死死攥着被褥,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她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知道两宫娘娘和姬晟都在等着。
这个孩子,不仅是她的骨肉,更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和倚仗。
“啊……”
孟昭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呼,借着那股排山倒海的痛楚,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向下带去。
只听得钱老娘惊喜交加地大喊一声:“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棉帘,打破了坤宁宫上空压抑许久的沉闷。
“生了……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闻言,孟昭顿时泄了气,脸上写满了失望。
宋氏同样大失所望,她接过公主的襁褓,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走到孟昭的床边坐下,安慰道:“娘娘,公主的眉眼跟您小时候像极了,活脱脱就跟您……”
孟昭有些难过,原本她就后人一步,如今她又还只得了个公主。
虽说男孩女儿是一样的,都是她的骨肉。可身在皇家,皇子才能稳固的她的地位,成为她的倚仗。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孟昭强撑着精神,抬眼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小婴儿。
大抵是在母体中养的很好,小公主比小皇子生的要好看些,但也更胖更白。
小公主皮肤白里透红,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哭声渐小,只抽搭着小鼻子,闭着眼往热乎的地方直拱。
孟昭瞧着那一小团软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失望归失望,可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血,哪里能真狠下心去嫌弃。
她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公主那肉乎乎的拳头。
“娘娘,女儿最是贴心不过,这是万岁爷的头生女儿,定会视如掌上明珠。”宋氏见她神色凄然,心中也是止不住地叹气,只能压低了声音,将襁褓往孟昭怀里凑了凑。
她深知孟昭的压力。
荣嫔那边生了皇长子,本就快人一步。如今女儿这里偏生又是个公主,这往后的路,怕是要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最让宋氏忐忑不安的还是两宫娘娘和姬晟的态度。
她将小公主交给乳母嬷嬷和保姆嬷嬷,自己跟钱老娘稍微拾掇一下后,才去前面给两宫娘娘和姬晟报喜。
宋氏和钱老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出来。
跪地请安时,宋氏的掌心里已满是冷汗,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喜气一些:“臣妇给万岁、给两宫太后娘娘报喜。皇后娘娘诞下小公主,母女平安。”
听到“公主”二字,原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的李娘娘,身子猛地顿了顿。
那张本挂满了期盼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手里的佛珠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李娘娘大失所望,一个没忍住扭过头去,眼里的愁色遮都遮不住。
她日夜盼着皇后能一举得男,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个丫头片子。
姬晟站在殿中央,身形也微微一僵。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深色,原本垂在龙袍袖中的手紧了紧。作为帝王,他自然也渴望一个嫡长子。
但姬晟城府极深,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将眼底的那抹失落收拢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眼满脸愁容的李娘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宋氏,到底还要顾及着天家的体面。
再者,公主于他也是极好的,毕竟是自己的长女。
“好,母女平安便好。”姬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足够沉稳,“皇后生了大公主,你们要仔细伺候着,再让太医开些温补的方子,调理皇后的身子。至于大公主……既然是朕的头生女儿,自然该千娇百万地养着。另外……”
姬晟顿了顿,旋即缓缓开口:“就为大公主赐名为蔓,封为永安公主,食邑五百户。”
此言一出,跪着的宋氏不由一惊,旋即赶忙叩首谢恩:“臣妇替皇后娘娘和大公主叩谢万岁隆恩。”
天子亲自赐名,又给了“永安”这样寓意深远的封号,更兼食邑五百户,这份殊荣在历朝历代的初生公主中,不可谓不重。
要知道,皇长子也不过姬晟让礼部按规制择选出合适的字,最后从中选了一个晏字。
至于封地和食邑,皇子和公主大不相同,自然不会过早的分封。
姬晟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产室那道厚重的棉帘上。
蔓者,延也。《前汉·礼乐志》中记载,蔓蔓曰茂,言其长久也。
他给这个孩子赐名“蔓”,意在“绵延滋长”。
“永安”二字,更是他寄予这个长女,乃至整个大齐江山的期许,求的是天下永安。
李娘娘回过眼,神色复杂地看了姬晟一眼。
她这当娘的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这是在给皇后做脸,顺带敲打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