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虽然扑朔迷离,可李砚的心中却有了答案。
“继续审。重点问他们主子是谁,是谁给的钱,谁给的路引。”李砚淡淡道,“另外,去查查康嫔和贤嫔身边的人近期是否有人出过宫。”
“至于刘勋那边……再给他加一剂猛药。告诉他,他妹妹已被拿下了。若他还是拒不交代,东厂就只能按谋害皇嗣的罪名处置他的亲眷了。”
“是。”
宁川退下后,李砚独自在密室里站了许久。
烛火跳动,他的侧脸在墙上投出森冷的影子。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次日清晨,景福宫。
康嫔坐在妆台前,由画眉小心翼翼地为她绾着云髻。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下隐隐带着青色,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疲色。
“娘娘,昨夜……那两个死士该已经得手了。”画眉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庆幸,“张内官说了,他们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角色,从不留活口。”
康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昨日被琴弦割破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好如此。刘徽音一死,刘勋那边就成了无根之萍。淑嫔那蠢货自己跳出来顶缸,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娘娘,宁寿宫的杨嬷嬷求见,说是慈懿娘娘请娘娘去宁寿宫回话。”
康嫔的手猛地一颤,差点带翻了妆盒。
杨嬷嬷?
她心头狂跳,却强自镇定,声音平静地问:“可知是什么事?”
那内侍低着头:“奴婢不知,只说是要紧的事……”
康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自稳住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是只请本宫一人,还是……”
那内侍低着头,似乎是想了想,才声音细细的开口:“回娘娘,慈懿娘娘只点了娘娘一人。杨嬷嬷还在殿外候着,说慈懿娘娘等得急,让娘娘尽快过去。”
康嫔的指尖在妆台上轻轻一扣,指腹压在昨日那道还未结痂的血痕上,疼得她几乎要颤,却死死忍住了。
只请她一人。
这不是好兆头。
若是两宫一同问话,或是皇后也在场,倒还好说些。可慈懿娘娘单独召见……
想起了当时在行宫时被李娘娘训斥,康嫔的脸色更暗了几分。
“画眉,替本宫更衣。”康嫔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挑那件藕荷色的缂丝裙,再戴那支点翠镶珠的步摇……要端庄些。”
画眉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多问,忙应声下去准备。
一刻钟后,康嫔已收拾妥当,妆容精致,步摇轻晃间尽显雍容。
只是那眼底的青黑,任凭多少脂粉也遮不住。
她踏出景福宫时,杨嬷嬷已等在阶下。
她的面容仍是那样慈和,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康嫔娘娘,慈懿娘娘久候了。”杨嬷嬷福了福身,声音不疾不徐,“请娘娘随老奴走一趟吧。”
康嫔微微一笑,温声道:“有劳杨嬷嬷了。不知慈懿娘娘忽然召见,所为何事?”
杨嬷嬷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只侧身引路:“娘娘到了自然知晓。”
宁寿宫正殿内,暖阁的炭盆烧得极旺,龙涎香却熏得人有些头晕。
两宫娘娘高坐在主位上,在她们两侧分别是姬晟和孟昭,再往下是荣嫔和贤嫔。
康嫔的脚步在跨过正殿门槛的那一刻,便彻底僵住了。
除了淑嫔,宫里大大小小几位主子全齐了。
这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她强压着心中的恐慌,一进门便跪下行礼,“臣妾见过两宫皇太后,万岁爷,皇后娘娘。”
李娘娘没有让她起身,只淡淡开口:“康嫔,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召你来?”
康嫔低着头,掌心已沁出冷汗:“臣妾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不知?”李娘娘冷笑一声,玉手一拍身旁的花几,“康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啊!”
虽然杨嬷嬷一早跟她通过气了,不过听到这里时,孟昭还是不由一怔。
贤嫔的脸上古井无波,自顾捻着自手腕上褪下的珠串,连一丝眼神都没给康嫔。
康嫔脸色一白,仿佛被戳破了心事,“太后的意思,臣妾有些糊涂了。害人的凶手不是淑嫔吗?怎么突然就扯到臣妾身上了……”
康嫔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冷笑。
李娘娘缓缓放下茶盏,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睛如利刃般落在她身上:“糊涂?本宫看你是一点也不糊涂。那红花是你在行宫的时候弄进来的吧?淑嫔也只不过是替你顶罪罢了。”
康嫔的心脏猛地一沉,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她强撑着抬起头,声音仍带着委屈与惊愕:“太后明鉴,臣妾对天发誓,绝无此害人心,这是一定是淑嫔动的手脚……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楚楚可怜:“臣妾自入宫后,从不敢与姐妹们争宠,更何况荣嫔妹妹怀着龙胎,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下此毒手……”
“高兴?”
一直沉默的荣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康嫔娘娘,你差点让我和大哥儿都死在了那夜,你还敢说高兴?”
荣嫔的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就要站起来去打康嫔,却被孟昭轻轻按住肩头。
“你还没出月子,两宫娘娘准你过来,是让你好生瞧瞧真正的害人凶手,给你们母子做主的。”
说罢,孟昭让崔嬷嬷扶着荣嫔坐下。
安抚好荣嫔,孟昭的目光又来到康嫔身上,叹了口气道:“康嫔,今日叫你过来,原也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你又何必再演戏。昨夜东厂救下刘徽音后,刘勋兄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她是你身边的旧人,又替她脱了教坊司的贱籍,还指了婚事,为的就是让她兄妹二人为你所用,我说的可对?”
康嫔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刘徽音……竟然没死!
那一瞬,她脑海中闪过画眉昨夜那句“从不留活口”的庆幸,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些她花重金买来的死士,竟然全部失手了?
甄娘娘也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本宫以为你虽然骄横了些,却是个知分寸的,没想到心肠竟如此歹毒。你若现在肯老实交代,或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否则……”
康嫔忽然跪行两步,重重叩首,哭得声嘶力竭:“两宫娘娘、万岁爷!臣妾冤枉啊……一定是刘徽音被东厂逼供,胡乱攀咬,一切都是淑嫔……淑嫔宫里人做的,与臣妾有何干系?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姬晟坐在上方,始终一言不发。
听到这儿,他终于冷冷开口,声音低沉得让人脊背发凉:“杨氏,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他微微抬手,周秉忠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后,里面是死士和刘勋的供词,以及从张佑安那里搜出的往来信笺。
“张佑安已被东厂拿下,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你还要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念给你听吗?”
康嫔看着那些铁证,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她知道,大势已去。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罢……”李娘娘冷哼一声,“杨嬷嬷,去把那两个大胆妄为的奴婢带过来。”
杨嬷嬷心领神会,立即出去将扣在耳房的张佑安和刘勋带上来。
他们一早就被东厂的人提溜到宁寿宫,因此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两人就跪在了殿内。
康嫔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死。
尤其是看到刘勋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左半边脸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刘勋抬起头,目光在触及康嫔的那一刻,先是闪过一丝痛苦,随即转为彻骨的恨意。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康嫔死死盯着刘勋,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若不是宫中有头有脸的主子都在这儿了,她恐怕已经扑上去撕烂这个贱奴的脸。
姬晟坐在上方,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沉得可怕。
李娘娘冷冷开口:“刘勋,把你之前在东厂诏狱里说的话,再当着万岁爷和本宫的面说一遍。”
刘勋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死硬。
他原以为自己替康嫔做了这样的事,她会善待自己的妹妹。因此,就算是东厂严刑拷打,他也没有吐露半点不利于康嫔的话。
可谁承想,康嫔竟然……竟然还想要了他妹妹的性命!
他把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字一顿,“回两宫太后、万岁爷……奴婢自知罪无可恕,是康嫔娘娘以奴婢妹妹相要挟,以重金和妹妹的自由,让奴婢将红花藏到淑嫔娘娘的宫中,以便荣嫔娘娘被查出身中红花后,栽赃嫁祸给淑嫔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