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致却略显阴沉的脸,冷笑了一声:“怕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刘勋咬死了这件事,饶是淑嫔神仙下凡,也百口莫辩。”
康嫔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要让这盆脏水彻底死死地扣在淑嫔的头上,教她再也翻不了身!
一连数日,京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荣嫔遇害,以及诞下皇长子的奇闻。
前朝后宫人心惶惶,姬晟雷霆震怒,这无异于在狠狠掴他这个帝王的耳光。
李砚这边的动作极快,领了旨意后,东厂的爪牙当即如恶狼般扑向尚膳监与玉堂宫,抓了一大批形迹可疑的宫人去东厂连夜拷打。
一时间,东厂大牢内刑具碰撞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血腥气浓重得让人作呕。
李砚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口供,最终,那带着倒钩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勋。
东厂顺藤摸瓜,在冬至过后的第二日深夜,直接将刘勋从永宁宫里提溜出来,此举让淑嫔惊怒交加。
进入如人间地狱般的东厂大牢,刘勋起初什么都未交代。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日妹妹身着嫁衣,安稳出嫁时的情景。
为了妹妹平稳的后半生,他这条贱命算得了什么。
任凭东厂的番子将夹棍、皮鞭、烧红的铁烙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招呼,刘勋整个人被折腾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刑架流了一地,却依旧死死咬牙扛着,一个字也不肯吐。
直到两日后,受尽了百般酷刑,几乎不成人形的刘勋,在一场几乎要将他活活疼死过去的水刑后,终于“熬不住”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混着血水的唾沫吐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决绝:“李秉笔……我说……我说,是淑嫔娘娘,一切都是淑嫔娘娘在背后指使奴婢做的。”
刘勋瞪着充血的双眼,声泪俱下地哭喊道:“是淑嫔娘娘嫉妒王贵人有孕,又恼怒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后失宠。娘娘在宫里日日咒骂,最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逼着奴婢在冬至宫宴的暖身汤里下红花……求秉笔开恩,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砚听着这番话,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挥了挥手,示意番子们停刑,随后缓缓走到刘勋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已经没了几分人气的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招得倒是顺理成章。”
李砚看着手上的供词,原是让人立即将供词交至两宫皇太后那儿,可神色忽然阴晴不定起来。
他的手在案几上敲了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秋宴后的那一幕,姬晟让他压住不利淑嫔的证据。
想起这层帝王的偏私,李砚收起供词,决定将这桩烫手的山芋直接递到乾清宫。
于是当即吩咐左右:“把他看好了,若此人有什么好歹,你们自栽谢罪罢!”
不多时,李砚带着那份供词出现在乾清宫内。
“混账!”姬晟大手一拍,也不知在骂淑嫔亦或是其他人。
看着御案上那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的供词,姬晟整个人如遭雷击。
“淑嫔……那奴婢真是这么供的?”
姬晟紧紧攥着那薄薄的几页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楚与不敢置信。
他那么宠她,不惜与生母敌对。哪怕她在千秋宴闹出滔天大祸,他顶着两宫太后的压力,背地里还是让李砚把相关证据抹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她的骄纵只是小打小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背后动了这样恶毒的心思,将手伸向了他的长子……
“万岁爷,两宫太后那边……”李砚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姬晟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挥衣袖,咬牙道:“先等等,朕,要亲自去永宁宫问个明白。”
当姬晟裹着一身寒气,面色铁青地大步跨进永宁宫时,淑嫔正倚在软榻上,红着眼眶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姬晟亲临,她眼中先是一喜,而后面带委屈地落下泪珠,以为是姬晟又愿意来她这儿了。
“万岁爷还舍得来看臣妾?臣妾还以为,您再也不愿意见臣妾了。”
话音未落,淑嫔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光着脚就扑进了姬晟的怀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那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以往这般时候,姬晟总是会心软,而后无奈又宠溺地将她打横抱起,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可此时此刻,姬晟只觉得浑身发冷。
怀里女人的眼泪和温存,在散落一地的血手印供词面前,变成了一把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扎在他多疑的帝王心上。
他身体僵硬得如同雕石,非但没有抬手揽住她,反而一把扣住淑嫔的双肩,生生将她从怀里推了开去。
力道之大,让淑嫔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万岁爷?”淑嫔怔怔地站定,光着脚踩在冷硬的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直往心里钻。
她抬起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阴鸷的可怕男人,心底倏地生出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
“淑嫔,你当真是让朕看了一场好戏。”
姬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指着地上被他带进来的那几页染血的供词,厉声质问:“刘勋已经招了,冬至大宴上的红花,是你嫉恨荣嫔有孕,又恼怒失宠,逼着他去下的。到了现在,你还想用这副可怜样来欺瞒朕到什么时候?”
淑嫔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血色尽褪。
她顾不得脚下的冰冷,慌乱地蹲下身去捡那几页纸,待看清上面刘勋招认的字迹与那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她急得眼泪夺眶而出,疯狂地摇头。
“不!这不可能!万岁爷,臣妾没有!刘勋虽然是臣妾宫里的内侍,可臣妾平日里连话都未对他多说几句,更遑论逼他去谋害皇嗣!”
“臣妾纵然再大胆,也断不敢拿皇家血脉开玩笑!万岁爷,您信臣妾一次,定是有人买通了刘勋,要陷害臣妾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再次扑过去死死拽住姬晟的袖袍,卑微地祈求着那份往日的信任。
可姬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的痛楚渐渐被暴戾所取代。
皇后千秋宴上失火,他因为私情,瞒着两宫太后让李砚亲手销毁了所有能定她罪的物证,只为了给她留一条活路。
他扪心自问对她已是仁至义尽,可换来的,却是她变本加厉的狠毒和算计。
多疑的帝王一旦认定了背叛,往日的百般恩爱便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买通?陷害?”
姬晟气极反笑,猛地一拂衣袖,将淑嫔带得再次瘫软在地。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对着殿外早已候着的东厂番子与宫正司女官,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给朕搜,把这永宁宫掘地三尺!朕倒要看看,永宁宫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干净。”
“万岁爷……”
淑嫔的哭喊声瞬间被涌入殿内的东厂番子粗暴地打断。
一时间,永宁宫内瓷器碎裂声,箱笼被暴力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华美的宫殿,转瞬沦为了风暴中心的废墟。
“找到了!找到了!”
伴随着东厂番子的唱和,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妆奁被粗暴地摔在正殿的八仙桌上。
那番子诚惶诚恐地从夹层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糙油纸包,双手奉到姬晟面前。
“启禀万岁,这是在淑嫔娘娘的妆奁暗格里搜出来的。”
淑嫔本就哭得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在看到那个油纸包的刹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地方是她放体己物件的,平日里除了珊瑚她们几个近身宫女,根本没人能碰。
“不……这不是本宫的东西,万岁爷,臣妾从未见过这物件!”
她顾不得光着脚,膝行着想要扑向桌案,却被东厂的番子用刀鞘冷酷地拦下。
姬晟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脸色黑得如同暴雨将至。
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淑嫔一眼,只自齿缝间逼出几个字:“去传太医……”
值班的陈太医几乎是被番子一路拎着脖领子小跑进来的。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撕开那层油纸,只瞧了一眼,又捻起几缕放在鼻尖轻嗅,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如雨般滚落。
荣嫔身中红花之毒以至于小产传遍了大内,如今在淑嫔这里搜出来这东西,怕是一场风雨就要来了。
陈太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姬晟一眼:“回……回万岁,此物色泽深红,味微苦而特异,正是……正是红花无异。”
“轰”的一声,淑嫔只觉得耳畔雷声大作。
人是她宫里扣下的刘勋,而物证就在她的妆奁里。
“万岁爷……臣妾当真是冤枉的……是有人要逼死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