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即便是萧嗣生了一张巧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了。
“殿下,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下,景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嗣眉头打结:“影一,跟着他。”
空气中似有一道凉风拂过,消散在这夜静更深中。
——
偌大的景府已经和夜幕融于一体,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似野火一般跳跃在房檐之下,在窗棂上落下点点昏暗的光亮。
景策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一缕微黄的光晕中,他似黑夜中潜伏的鹰,目光如炬行动如速,很快就寻到了云忱音的房门口。
一个手刀下去,他揪住门口守夜人的后领,轻轻放下。
转身面对这扇紧闭的房门,景策站在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房中烛火仍亮,说明屋内的人并未歇息。
景策耳力惊人,他甚至可以听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褥摩擦,又像帷幔摇曳的声音。
“相公,别闹了……”
忽然,一道娇媚的女声轻轻响起,宛如一条游蛇,从门缝之中钻出,钻进了景策的心里。
“娘子香香!”
“沐浴之后抹了香膏,自然是香的。”
“那青青也要抹。”
“好了好了,别拱了,明日给你抹。”
……
景策闭上眼,面色如常,只是那颤动的长睫暴露了他此时紊乱的心绪。他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有丝丝暗红的液体从他指缝滴落,在地上的木板开出朵朵红色小花。
房中烛火熄灭,景策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回到东宫之中,影一将景策的行动一五一十禀报给萧嗣,听得萧嗣表情纠结扭曲,扭头就找到躲在房顶喝酒的景策,试探问道:“你准备如何?”
景策饮下一口浊酒,他向来不爱喝酒,只是今日,这浊酒入口,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镇痛,他便也感觉不到心在痛了。
黑云散去,露出今夜的月亮,月光似瀑布倾泻在景策的半身,一半如神邸,一半如修罗。
他说:“不如何。”
萧嗣:“不如何?”他从没看懂过景策,对景策这句话深感怀疑。
“嗯,不如何。”景策神色平静,萧嗣便也信了他,只是为他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忽然景策又道:“麻烦殿下明日给景府递帖,探望功勋老臣以及……景小将军景衔青。”
“微臣随行。”
萧嗣瞪大了眼睛,用眼神抗议:你这还叫不如何?
第二日一早,景府门房就收到了来自东宫的拜帖,门房哪里接待过东宫的人,踉踉跄跄的给老夫人送去消息,就连久居不出的老太爷都被惊动了。
全府上下全部动了起来,丫鬟小厮们手脚麻利的将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上至老太爷老夫人,下至云忱音景衔青,都已经穿戴整齐,齐聚在厅堂之中,这还是云忱音嫁入府中以来,第一次和景府的人吃了一次团圆饭。
景夫人兴高采烈的说着自己的猜想:“看来圣上还是重视我景家,让太子殿下亲自探望,京都中除了上官家,再无此殊荣了。”
老夫人:“我景家两代人皆为寿王朝鞠躬尽瘁,圣上都看在眼里。”
老太爷当年断了腿,小辈又患了痴傻症,他们也当得起这份殊荣。
主位上的老太爷也沉默以示赞同。
就在这时,门房传来消息,街道尽头可见太子车架,于是众人浩浩荡荡的朝大门走去。
“太子殿下来访,景府蓬荜生辉!微臣及家眷特来迎接,殿下亲临,吾等甚感荣幸!”
萧嗣浅笑:“不必如此,老太爷只当孤是个晚辈就是,孤听闻衔青的遭遇,深感痛心,特来探望,老太爷当年舍身为国,亦让孤肃然起敬,感慨千万啊。”
萧嗣扶起老太爷和老夫人,带着真诚的笑意随二人一道走进景府,他心里只道,希望他们见到景策还能这般想就行。
景策走在最后面,时隔十年,他再次正大光明的踏入这扇大门,心中竟意外的平静,比起认祖归宗,他更在意的是前方落在后排的那个纤弱女子。
在这高门大院中,如何过活。
“哪位是衔青?”萧嗣的一句话,让众人的神情一滞,只有老夫人从容朝景衔青唤道:“衔青,过来让太子殿下看看你。”
景衔青有些认生,他被老夫人叫到之后,明显紧绷起来,似控制不住的朝前走去,云忱音微怔,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景衔青这幅模样,不禁跟着上前两步,但被一旁的景夫人扯住拉回:“你跟去干嘛,老实呆着,那可是太子!”
景衔青无措的揪着手指,眼睑飞快的眨着:“祖、祖母……”
老夫人牵住他的手,指引他站到太子面前,和蔼笑道:“这是太子殿下,特意来探望你的。”
景衔青定定的看着萧嗣,抿着唇一眼不发。
老夫人的笑意更深了:“衔青,唤人。”
景衔青:“太子殿下好……”
萧嗣颔首:“好好休养,太医们都会尽力研究医治之法,会有希望的。”
云忱音猛地挣脱景夫人的手,疾步走到景衔青的身旁,素手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唤他:“相公?相公!”
景衔青却似失了魂魄,宛如一具傀儡,呆呆站着毫无反应。
云忱音心中焦急,顾得不什么礼节,扭头直视老夫人:“祖母,相公有些不对劲,我先带他回去了。”
“去吧,叫府医看看。”说完这话,老夫人朝萧嗣解释道,“衔青自出事之后,时常会有这样情况,让殿下见笑了。”
云忱音得了话,牵着景衔青朝外走去,走到人群末尾,景策望见她神情担忧,全然是对丈夫的情深意切,她似一只柔软美丽的蝴蝶,落在一朵枯萎的花上,却没有半分嫌弃,珍惜之意随着她震颤的双翅,肆意溢出。
她是愿意的。
她是自愿的。
这一刻,景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她与他,擦肩而过。
第9章
云忱音牵着景衔青朝厢房走去,心慌意乱中没注意到有个人影跟着他们一起从厅堂中出来了,远远跟着。
疾步到花园时,景衔青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直至停住:“花花……”
云忱音:“相公,我们先去让府医看看,想看花回头我再带你来好吗?”
景衔青固执的摇摇头,他挣脱了云忱音的手,扑进了花丛中,没办法云忱音只要叫婢女去将府医带到花园来,她则陪着景衔青留在此处。
景府的花园种满了各式各样千姿百态的花,有好些是云忱音叫不出来名字的,听说这是宫里的贤妃娘娘去年送给景夫人的生辰礼物——满园春色。
景衔青在这满园春色中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低着头哼哧哼哧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云忱音看着他的脑袋无奈又好笑,只能静静地等待他自己出来。
身旁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云忱音抬头望去,愣住。
是那日大军归来时,她在军队中望见的那位年轻将士。
他此时一身墨色长袍,乌丝高高束起,额角零星几根在阳光下似有光点跳跃,在微风中柔软飘逸,如一根根绒毛落在了心上。
真是好一位山水墨画般淡雅如雾的男人。
云忱音朝他行礼,问道:“公子是迷路了吗?待会我的婢女就回来了,可让她为你引路。”
她礼数周全同样充满疏离。
景策闷闷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但目光始终注视着云忱音,这让云忱音有些不自在,她掩面微微侧身,以遮挡男人灼灼的视线。
“他在做什么?”景策忽然问道。
云忱音:“我也不知,但相公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等他出来就知道了。”
“你很喜欢他?”
身旁的男人突如其来这样一问,云忱音诧异的看他一眼,只当闲聊:“嗯,相公很好。他心事与我诉说,事事与我分享,万事以我为先,他真的很好。”
说着,云忱音不由自主扬起笑意:“我家相公虽然心智退化,但他其实十分聪慧,即便是五六岁的智龄,他仍能领会许多道理,还能举一反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许多人懂得更多,只是无法像我们一样表达罢了。”
“但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他的优点,他的童真和单纯,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毕竟到现在谁还能像他一样拥有一颗纯净无暇的赤子之心呢。”
景策陷入沉默之中,他望着不远处在花丛中奋力干活的景衔青,突然几不可闻的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