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绵婴朝满眼泪光的阙玉锦眨眨眼,问:“看清楚了吗?”
阙玉锦有没有看清她未可知,她却看清了——血液从阙玉锦眼睛里涌出来,右眼流的血少,血水染脏清透的泪,左眼流的血多,在污浊的泪痕旁又开辟出几条新的血痕,还真像恶鬼一般。
阙玉锦忽然咳嗽起来,扯着心肺,努力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边咳边流泪,被面上、青绵婴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点。
青绵婴伸指抚着阙玉锦的脸颊,幽叹:“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自己,又凭什么想别人来爱惜你?你是为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深情给谁看?给我看吗?”
阙玉锦低着脑袋,不咳后,又变得安安静静,若有若无地啜泣。
“师尊。”他小心地喊她,一点点抬起眼,满眼灼热的期冀。
他小心地牵着她的手,拥着她,问:“你回来看我了么,你的亡灵也会记得我么?”
他边哭边笑:“你也会想念我么,你也会对我不忍么?”
“我说的你真是一句都听不见啊。”青绵婴蹙眉道。
她转身去点灯,身后的阙玉锦死死拖着她的腰身,青绵婴努力伸直手才够到离榻边最近的灯盏,点燃。
一盏暖灯并不足以驱散室内的阴寒。
阙玉锦形同恶鬼般的模样她也不想多看,看多了恐做噩梦。
她学阙玉锦的模样,鸡同鸭讲般安慰:“嗯嗯嗯,是是是,没事的没事的,你就是生病了而已嘛,你这么厉害,去找厉害的医者看一下不就好了?”
她轻拍他的手臂安抚:“别想你那破师尊了,你这情况得包扎一下,撒开手,我去找医箱,你那亡灵师父见也不见你,还是我好,我在你身边呢。”
虽然感觉血根本止不住,但不管阙玉锦,又感觉阙玉锦太可怜了。
毕竟阙少爷每日都做饭投喂她,从早到晚给她教学,亲亲抱抱没少过她的,她也该有些回报。
她在他脑门上亲亲,“乖啦,我不走,你松一下手。”
阙玉锦当然不可能松手,平日里要他松一下手都困难,更何况他没有理智时?
他只是低着头哭,不看她,不理她,也不让她走。
青绵婴一边让阙玉锦抱,一边手往阙玉锦脑袋上摸,想找找伤口在哪里,至少手指头帮他堵一堵。
阙玉锦身上的血淌到了她身上,二人身上全是血。
青绵婴半拖半拽要阙玉锦和自己一起去找药箱,她知道阙玉锦屋子里的药箱在哪,但不知偏房里的,只得先拖着阙玉锦回他屋里找。
月光之下,落过雨的地面潮湿,分外不配合、不敢见光似的阙玉锦被她强制拖着拽着,走到花坛旁的青石路上时,青绵婴眼睛下瞥到,阙玉锦光着脚,足迹走过之处一步一个血脚印。
天呐,他对他的脚底板干了什么?
青绵婴眼珠始终在左右观望着,仿佛熟悉的环境会忽然从黑暗里跳出什么凶猛的野兽来吞噬掉他们二人。
她一直都被阙玉锦当成是“师尊”的替身——这个真相理应当叫她伤感和愤怒。
事实上,她早有过心理准备,短暂的情绪过去后,她并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反而眼珠转来转去,飘忽不定,思考着:她抓到阙玉锦这么大一个把柄,可以利用这个把柄做些什么?
她与他亡逝的恩师兼恋人相像,也许阙玉锦会“爱屋及乌”,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也不杀她。
日后可以凭借这个理由分手吗?
她再装得难过些,痛哭流涕,怪罪他这么多年只把她当替身,自己真心错付。阙玉锦只要对她有点情意,会放她走吗?
月光下,青绵婴又瞥阙玉锦一眼,他终于不挣扎了,乖乖地被她牵着手,慢她一步跟在她身后走,眼睛小心地一直望着她。
“……”青绵婴又有点可怜阙玉锦了。
一个师尊的离开,他成了这副模样。师尊的替身再离开,他又会成什么样?
可这不是青绵婴该顾虑的事,阙玉锦如何与她无关,她本身也是这个事件里的情感受害者……咳咳,实际的利益获得者,她学了很多东西,挥霍了很多钱财,这点儿情感受伤也值当了。
进屋,翻找出药箱,青绵婴扶阙玉锦去榻上,作势要解他衣带。
阙玉锦先一步伸手来摸她胸口,青绵婴惊讶,打他手背一下,端出“师尊”架子问:“玉锦,你对你师尊也这样无礼么?”
阙玉锦温吞缓慢地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把手伸回去了,乖乖放在膝上。青绵婴笑着摸摸他头发,夸奖道:“好听话呀,乖孩子。”
她点燃屋内所有灯盏,解开阙玉锦的衣带,扒开他的衣襟,一副流氓口气啧声道:“我的小徒儿已经长这般大了啊,让为师好好看看。”
她不让他碰她,自己却随意抚摸他。
她褪去他的外衣、里衣和里裤,把他整个剥出来,其实并不旖旎,他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迹和伤口,这些伤口平时从不显现,而显现就是新伤叠旧伤,一条一条都辨不出哪儿是头,哪儿是尾,形容可怖。
青绵婴蘸取药膏,指腹在伤痕上一一爱怜抚过,遇到未愈合的,忍不住指尖钻进去摸摸黏腻的血肉,指尖有一股熟悉之感。
阙玉锦有些想躲,想遮住丑陋的身上,青绵婴牵抓着他的手,挨近他,抱紧他,嘴上喋喋道:“好玉锦,乖玉锦,别缩。”
她边抚摸亵--玩他,边用他师尊的口吻喊他,玩得不亦乐乎,她好心眼地想,她这是因为阙玉锦陷在梦魇里太痛苦了,所以才用身体上的欢愉帮他缓解。
他平日很喜欢这些的。
青绵婴手指不断地抚摸阙玉锦灼烫的眼睛,看他迷蒙的右眼,始终流泪的左眼,与他近距离对视着,问:“你看得清我么,你认得清我是谁么?”
阙玉锦望着她:“绵婴。”
青绵婴用劲扇打了他臀部一下。
阙玉锦啜泣着说:“你是绵婴。”
青绵婴心中奇了怪了,不知道阙玉锦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到底把她当谁。
她凑到他耳边,好言提醒道:“你答错了,我现在是师尊,是师尊在干--你。”
青绵婴痴痴地笑。
她觉得她脾气真好,被人当替身,只发作得软乎乎的,只是叫阙玉锦:“你先自己掰--开--腿,我有些忘了,你说说,师尊是怎么干--你的。”
阙玉锦双手照做,歪着头,表情一片空白,想了许久才道:“我好像也……忘了。”
他低着头,有些愧疚模样。
青绵婴奇怪:“怎么会不记得?”
她看见他脑袋上的伤,转瞬反应过来:阙玉锦脑袋的伤和身体的伤一样,也许始终存在,只是平时不显现出来。
他是伤到了脑袋,所以不记得。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殷红的眼睛真像一具尸身上的,泪淋淋血淋淋地看着她,伤痕遍布躯壳,像一件在暴虐破坏中留存下来的空壳。
和他的血液一样,他小狗一样暖呼呼地喊她:“师尊,我想你。”
他颤抖着手指和唇瓣,低着眼,泪珠成串,手指把那口坤开,泣声问:“你还会要我吗?”
“……”
阙玉锦看起来情况很不好,青绵婴打着为了他好的名头,趁人之危。
她安抚阙玉锦整夜,天快亮时,阙玉锦不可抗地昏睡过去,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水井旁洗染血的身子和衣裳。
她难得贤良一回,帮阙玉锦的血衣一起洗了,就近挂在水井旁的衣杆上。
水井边矮凳上,青绵婴杵着脸望地上还没打理的血迹发呆。
回屋后,她坐在床榻上,亦有些呆。
直到天色明了,晨光熹微,阙玉锦敲门问:“小娘醒了吗,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娘今日竟睡了这么多时候?”
她看着屋门上映出的身段漂亮的影子出神,静看了一二秒。
阙玉锦不记得昨夜。
青绵婴微微坐直身,有了猜想——
有人遭遇重大打击后会精神失常,分裂出另一个自己来保护自己。
白日里完好的阙玉锦和夜晚里破碎的阙玉锦,像两个人。他抱着她痛哭的样子,分明就是把自己当成年纪还轻的孩童。
本来青绵婴兴趣有些减弱,对阙玉锦有些厌倦。
但现在,她想见见少年玉锦。
且阙玉锦拿她作替身,青绵婴淡然无波的内心中细微地升起一股争强好胜心——阙玉锦总该知道三心二意、为夫不忠的后果。
此后夜里,青绵婴偶有留宿,抚摸品尝破碎的人儿,以师尊身份抚慰他。
白日里,青绵婴继续做青绵婴,与阙玉锦厮混,回家应付父母,偶尔应付亲戚,找伙伴混玩,终日过得忙碌。
她渐渐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白日的阙玉锦记忆断层得厉害,而夜晚里阙玉锦记忆是连贯的。
他身体里有两魄,白日是他,夜里那个是少年玉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