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96)

  太皇太后最后看向齐韶,道:“哀家另外赐你一道手令,可临时调动京城所有可用人手,一切以寻回陛下为要。”

  齐韶躬身道:“臣遵旨。”

  待诸事安排妥当,太皇太后再次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倒向凤座深处。夏从德身形颤抖,他跪下膝行至凤座前,低声道:“太皇太后,是否要请御医?”

  太皇太后声若游丝不定:“今夜事多,不必惊动太医,以免人多嘴杂。你去取些参汤来。”

  夏从德领命而去,齐韶仍立在阶下,温声道:“太皇太后请保重玉体,若凤体不安,宫中生乱,齐氏行事将更无忌惮。”

  太皇太后只摆了摆手,道:“你先去罢,宫中之事,哀家自会权衡。”

  ***

  宋海晏背负着阿幸,在飞雪中艰难前行。

  他几乎一天一夜未眠未休,又伤在屠越箭下,此刻体力接近枯竭,脚却不敢停下。且不说身后多半还有追兵,如此风雪中,他若停下,只会和阿幸一起倒毙道旁。

  周遭林木渐稀,宋海晏勉力辨认方向,依稀记得鸡笼山往南有座古刹。出家人素以慈悲为怀,若能寻得古刹,暂避风雪、养精蓄锐,待天明再做打算,也不失为良策。

  夜雪苍茫,朔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迷得人睁不开眼。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不觉竟朝着西方走去。约莫行出一里地,忽见前方雪幕中隐约立着一座圆丘,被白雪裹得严实,远远望去倒像座茅屋。宋海晏心中一喜,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奔去,孰料临近时足底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下坠。

  宋海晏心知不妙,也不及察看周遭情势,双臂一拢,将阿幸抱入怀中。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脖颈,他只来得及将下颌埋进阿幸发间,便与她一同坠入无尽黑暗。

  原来那覆雪圆丘下竟是个极深的陷坑,宋海晏背脊重重砸在坑底土石之上,只听得 “咔嚓” 脆响自肩胛处传来,未及喘息,怀中阿幸的重量又狠狠撞向左肩伤处,两处剧痛交加,喉头腥甜翻涌,宋海晏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这陷坑下竟是一条狭长的斜坡,两人身体止不住向下方滚落,宋海晏死死抱住阿幸,不敢松手。

  在一片黑暗之中,两人终于滑至坑底。宋海晏额头撞到一块坚硬的石头,脑中轰然一响,彻底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缕极微弱的光线探入幽暗的地下甬道, 宋海晏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怀中空空如也。

  “阿幸……”

  他心中一慌,伸手一触, 感知到身旁绵软的女子身躯,慌乱的心跳方才止歇。他勉力坐起身, 借着微弱天光去看阿幸的情况。她额间滚烫,双唇青紫比之前更甚,蛇毒并未清除, 还在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他顾不得许多,再次用匕首划开手指,将温热的鲜血滴入她的唇中。不知过了多久, 见她唇色慢慢转为暗红,额间热意也弱了些, 才将阿幸安置一边, 起身探查周围情况。

  宋海晏站起身,才发现身处一所宏阔地宫。昨日滚下来的斜坡下方,一尊玄武石兽驮着碑巍然矗立, 碑身正面阴刻 “寿康郡主之墓”六个大字,反面刻着许多小字,是郡主的墓志铭,大意是说郡主远嫁桂林郡, 三年而殁, 父母思念, 在此设衣冠冢云云。

  他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忆起鸡笼山西麓原是前朝王公葬地。昨夜坠入的陷坑想必是盗墓贼所掘,看这地宫四壁烛台倾倒、椁室石门半开的模样,料想早被光顾过了。幸得这意外的地底玄宫, 倒让他与阿幸避过了风雪冻毙之险。

  肚子咕咕作响,他从怀中摸出半块馒头,缓缓啃嚼,望着地宫穹顶垂落的蛛网,心思如乱麻般缠绕。

  这地宫无饮无食,肯定不是久留之地。阿幸本就伤重,昨夜又在风雪中颠簸,发起烧来,若不尽快延医诊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皇帝遇刺,朝中宫中必定生乱。没有找到皇帝的遗体,齐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继续派人暗中寻找。太皇太后那边,禁军卫尉定也肯定正在搜寻。现在情况不明,他不能轻易将阿幸交到任何人手上,最少也得等她醒来再说。

  罅隙漏下的天光更加明朗,他估摸天色已亮。他该先出去探听虚实,再做下一步打算。可如果留阿幸一人在此,万一追兵寻来……

  他走到寿康郡主棺椁前,见椁中一套金丝绣云纹的衣袍静静躺着,虽蒙尘已久,仍难掩华贵。盗墓贼许是忌讳,这套陪葬的衣冠倒是完好无损。宋海晏思索片刻,褪去阿幸身上的帝袍,换上郡主的华服,又摘下象征皇权的头冠,散开她满头长发,让青丝如墨瀑般垂落。

  他轻轻拥她入怀。

  “阿幸,委屈你了。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将她安置进棺椁。皇帝女扮男装的秘密鲜有人知,如今这般装扮,纵使有人闯入,一时半会也不会想到棺中的女子是当朝皇帝陛下,只会以为这是寿康公主的遗体。

  他合上椁盖,留出一条细缝,又将皇帝换下的衣冠藏好,顺着昨日掉下来的斜坡爬了上去。

  天光大亮,白雪皑皑,一望无垠。

  宋海晏朝东南方向而行,走出二三里,见前方风雪之中遥遥出现寺门轮廓,正是他昨晚欲寻的那座广善寺。他靠近覆着积雪的围墙,见山门前列着一队甲士,银枪映雪,杀气腾腾,为首者是一位年轻的将军。

  方丈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檀越携甲士叩山门,不知所为何事?”

  那将军扬了扬手中令牌,道:“本将军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寻人,敢问昨夜寺中可曾收留外客?”宋海晏察觉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仔细看去,竟是澹台恭的次子澹台焕。

  方丈战战兢兢道:“将军公务在身,老衲不敢相扰。只是昨夜大雪,寺中唯有在册僧众,实无外客栖身……”

  澹台焕按剑冷笑,道:“方丈说了可不算,来人,搜——”

  话音一落,众军士如狼似虎扑入寺中,佛殿禅房皆被一一翻检。约莫一刻钟后,队伍才整肃而出。澹台恭悻悻一拱手道:“看来果然不在此寺之中,我们再往别处搜查。打扰方丈,告辞——”

  他领着大队人马呼啸而去。

  宋海晏暗暗心惊。幸好昨夜他阴差阳错之下,并没有到这座古刹中躲避,不然此刻已经撞上澹台焕。澹台焕这般做派,不像是迎圣驾回宫,倒像是搜查人犯一般。依赵松声之言,澹台氏如今已经和齐氏暗通款曲。看来宫中尚不知此事,太皇太后依然派澹台焕寻访皇帝,可谓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这样一来,他和阿幸的状况就更加危险了。不仅要躲避齐氏的搜捕,还要防范澹台炜的追寻。他不敢离开阿幸太久,只趁乱偷偷潜入寺中,偷了几个馒头,按原路折返回去。

  ***

  萧含光是在宋海晏给她换衣服时苏醒的。

  她神识昏昏沉沉,身体无法有任何动作,无法说话,甚至连睁开眼睛都无法做到。只能感觉到男子冷冽如松一般的气味萦绕在她的周围,他轻轻脱下她湿了的衣服,给她换了一件干衣。

  他的动作十分笨拙,单是腰带上的丝绦打结都整理了很长的时间,但他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陷入如此境地,只静静感知着他施予的一切。

  发冠被轻轻解下,束缚骤然消失,满头青丝如瀑散落。紧接着,她整个人被纳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她仿若神魂忽然归位,想要醒过来,呼唤他的名字。

  “阿晏。”

  她努力嚅动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感知到额头上落下的、轻如羽毛的吻,带着无限的怜惜和安抚。那低沉的呢喃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阿幸,委屈你了。别害怕,我会很快就回来。”

  温暖的怀抱离她远去,她挣扎着想要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远走,沉重的躯壳却无法回应她的意识,她只听到缓缓离开的脚步声,四周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

  萧含光从未感觉过时间如此漫长。

  宋海晏一定会回来的,他绝不会抛下她,但等待实在令人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地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即,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贼老天,竟然又下雪了。咦,这里有个盗洞,倒是正好避一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

  另外一个嗓音稍细的人说道:“张老三,人还没找着,喝了酒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的——”

  张老三嘟囔道:“孙头领,何必那么着忙。我看这雪有得下,咱们在这儿躲上半个时辰,等风雪小些再走,也误不了事儿。”

  孙头领冷声道:“昨夜屠越死了,皇帝也不见踪影。如今司徒大人被太皇太后扣在宫中,二公子的脾性你也知道,要是再找不到人,你我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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