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澹台恭还觉得次子澹台炜能和魏氏结亲是自己高攀。现在,他已经懊恼自己当初答应得太快了。一个即将覆灭的会稽魏氏,怎配和正在冉冉升起的澹台氏结姻呢?
当然,澹台恭也知道,要得到这一切必须付出代价,他沉吟道:“齐二公子需要我如何行事?”
齐椽见澹台恭已经对他开出的条件动心,露出满意的笑容,“如今大楚一朝,除去皇帝手中的禁军和卫尉,你、我、荆州何长龄、庐江宋海晏各掌一军。京中生变,何长龄远在天边,远水难解近渴,能勤王的军队便只有宋海晏了,但宋家大军如今正在南方平叛……”他脸上露出厉色:“我需要澹台将军出手,将宋海晏留在会稽——”
澹台恭吓了一跳,他不介意和齐氏尽释前嫌,可要他直面宋海晏麾下的虎狼之师,他可没这个胆量。他担心自己成为齐氏手中驱虎吞狼的棋子,正要出言推拒,齐椽又道:“澹台将军放心,如今南方天师道汇聚十万之众,已经足够他宋海晏喝上一壶。你只需从旁策应,尽量拖住宋海晏,不要让他轻易北上即可——”
书房之内,澹台恭与齐椽击掌为盟,一时宾主尽欢。书房之外,赵松声咬牙切齿,气血翻涌。他想,七年之前,齐椽多半也是像今日一样,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服父亲反背宋家。最终,父兄身死,赵氏一族被驱逐出寿春,他和宋碧棠的婚事也告吹;而齐椽丝毫无损,依然隐于幕后,构织种种阴谋。
盟约既定,澹台恭于府中设宴款待齐椽一行。为表赤诚,宴席备得极为奢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姬舞女翩跹献艺。不仅齐椽喝得醉醺醺的,连随行侍卫们的脸上都带了几分醉意。
宴罢,齐椽脚步踉跄,由美貌舞姬搀扶着往客房而去。行至廊下,见侍立一旁的赵松声,忽地停步,“差点忘了,还有一件大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低声吩咐道:“阿赵,你即刻往会稽走一遭,尽快将此信送给天师道张教首座下的大弟子张元庆。”
赵松声接过信函,心中一震。
齐椽手眼通天,竟连天师道也和他有所勾连。他转念又想,齐椽差遣自己往会稽送信,正是天赐良机——他正可借此机会,设法将齐氏阴谋告知正在会稽平叛的宋海晏。
事已至此,即使他此刻拼死对齐椽动手,对金陵即将到来的风暴也于事无补。但宋海晏或许可以力挽狂澜,挫败齐氏阴谋。
***
冬夜的诸暨,万籁无声,宋海晏踏着满地白霜,步履沉凝,向辕门行去。
他听完赵松声的讲述,一颗心如坠冰窟。他知道齐氏有不轨之心,但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他思绪电转,思考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
澹台恭倒向齐家,就连天师道也和齐氏有所勾连,齐椽的目的是将他拖在会稽,等皇帝晏驾、新君一立,一切再也无力回天。
他已来不及回京勤王,就算他能荡平天师道、扫清澹台恭,毗陵、丹阳、义兴一带必有齐栋率领齐家精锐固守,阻挡他率军北上。等他击败齐栋,金陵城中大局已定。若陛下……若阿幸身殒,则他平生所愿,尽付东流,一切挣扎,皆成虚妄。
不,他绝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行营守夜的士兵见主帅从外归来,行礼道:“将军——”
宋海晏脚步一停,道:“请女公子到中军大帐见我。”
“是。”士兵得令去了。
宋碧棠匆匆来到中军大帐前,见宋海晏已换了身玄色劲装,鞍马齐备,立于帐外,似是即刻便要出行。她奇道:“阿兄,这么晚了,你要往何处去?”
宋海晏目光幽邃,似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碧棠,齐鸿父子意欲谋逆,金陵生变,陛下有危险……”他将赵松声所报之事扼要道出,语速急促,“如今率军勤王已来不及,我只能尽快回金陵,看看能否救出陛下。我宋家大军和南方局面,只能一并交托给阿棠你了……”
宋碧棠面上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强抑心神,急声劝道:“阿兄,小妹以为阿兄现在回金陵过于冒险了。如赵松声所言,京畿一带已完全在齐家掌控之下,如果齐氏果真谋逆,兄长一人回去,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抵齐氏千军万马?兄长万一有所不测,我们宋家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现在还有话要交代给你。”宋海晏神色一肃,字字千钧,“我离开后,阿棠立刻派人给驻守徐州的宋陆丰和驻守濡须口的陆思明送信。若齐氏真有异动,便趁齐氏主力在江南之际,发兵攻占北扬州。若我有所不测,便由陆丰继任宋氏家主的位置,我已替他选定荆州何家表妹为妻,有了舅父的支持,将来我们宋家便可与齐家划江而治,徐图报仇之事。”
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又道:“如果豫章王世子有对抗齐氏之心,我宋家支持他上位亦可。论起韬略机变,小妹远胜于我,这些话我本不必说,但终须交代一声,以免小妹行事束手束脚……”
宋碧棠僵立当场,寒夜冷气仿佛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兄长这些话,分明已是托付身后之事。他竟抱定必死之心,只身奔赴龙潭虎穴,只为金陵城中那一人的安危。
“可是……”宋碧棠心头一堵,劝道:“京中还有禁军和卫尉,陛下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未必会有事。兄长抛下大军,孤身而返,不但难有作为,反而授人以柄。如此自陷绝地,是莽夫所为——”
“我知道,但我赌不起。”宋海晏轻轻摇头,“齐氏阴险狠辣,非常理能够测度,我必须亲眼看到她没事,才能放心。阿棠,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朝宋碧棠用力一拱手:“阿棠,一切拜托了。”战马长嘶一声,跨出营门。
宋碧棠看着他的背影,再说话时已带了呜咽之声,她大声道:“阿兄,你就打算如此轻捐性命?阿兄不是有北伐之志吗?难道你不想再光复洛阳了吗?”
宋海晏勒马回首,霜月清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眸中似有火焰在深处灼灼燃烧。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宋碧棠心上,“碧棠,你不懂,如果她死了,北伐也好,洛阳也罢,于我……皆成空花泡影,再无半分意义……”
四目相对,宋碧棠终于看清了兄长眼底那不顾一切的光芒——炽热、决绝,明知前路是焚身烈焰,亦要如飞蛾般纵身投入,不肯回头。
她忽地想到七年之前父亲曾说过的话。
“阿棠,你的兄长勇智兼备,但性子执拗,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瞬间,她忆起过去的很多事。
那年她到药师庵接他,兄长久久凝望着知事堂那棵梨树,恋恋不舍,不愿离开。
归家之后,他执意求娶公主,任凭父亲家法加身,打得皮开肉绽,犹自咬紧牙关,寸步不让。
七年前北伐归来,皇帝命内监赐给他一只木匣。从此,他便常于无人处摩挲着那匣子,怔怔出神,魂游天外。
如今七年过去,宋海晏性子成熟了许多,行事也愈发沉稳持重。宋家在他的带领之下快速壮大,成为这天下谁都不敢小觑的力量。宋碧棠常常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看到阿兄如今的样子,会十分宽慰吧。
然而,一遇到“她”的事,他便和从前不管不顾的犟牛没什么两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她不能阻止他。
如果今天不许他去,终此一生,他再不会感到快乐。
万般酸楚涌至喉头,化作滚烫的热意灼烧着眼眶。她终是咽下所有劝阻与悲鸣,对着那即将没入沉沉夜色的背影,深深敛衽:“兄长珍重!家中诸事,碧棠一肩担之,断不负所托!”
宋海晏闻言,眉宇间最后一丝凝重仿佛也随之卸下。他再无迟疑,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声裂寒夜,四蹄翻腾,踏碎一地如霜月光,向北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感谢大家的喜欢,你们的鼓励是我前进的动力。最近在修后面的章节,希望将能将这个故事更完美地呈现给大家
第72章
元宁七年的冬天注定不太寻常。
北风日日呼啸, 却无雨无雪,只一味阴湿透骨。屋外寒意凛冽,教人一点都不想出门, 就连早朝时奏事的都少了许多,毕竟谁都不愿意在冰窖一样的太极殿站一上午, 只想早早下朝,遁入燃着红泥炭火的署衙取暖。
萧含光索性将早朝改为三日一朝,若有紧要之事, 五品以上官员可径直入御书房奏陈,不受时辰所限。陈事的官员也不多,除了齐韶之外, 便只有通事郎每日送呈南方来的战报。
开始战事还算顺利,随即便陷入相持和反复。纵然宋海晏屡战屡胜, 但想要将天师道叛军彻底剿灭,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含光心中焦灼,不仅因为南方僵持不下的战事,还出于对齐家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