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72)

  一来,齐栋贪功冒进,在洛阳城损失不小。宋寒章死了,宋何联盟依旧牢固,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之后,对朝廷内外十分强势,齐阀需要分心面对宋氏可能的威胁。

  二来,帝位上坐着的并不是皇太孙萧樗,而是长乐公主。因此,后宫不会再有新生儿,颍川郡王会是皇帝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只要拖下去,太皇太后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至于皇帝本人,她的意见并不重要。门阀势大,皇权式微,就算太皇太后齐明霜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何况一个长在庵堂的公主?

  齐鸿觉得他大错特错。皇帝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澹台氏和颍川郡王的婚约并不是太皇太后的授意,而是她的手笔。宣城的澹台氏确实是皇帝用来对付齐家的一枚棋子。

  此刻,对方下出妙手,他必须做出取舍。

  齐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社宫庄严之地行秽乱之事,他找不到任何包庇回旋的借口,只能舍弃自己的长子,将太常卿的位置拱手让给澹台氏。至于齐阀失去的面子,只能事后在其他地方找回来。

  齐鸿深吸一口气,在御前跪下,叩首道:“陛下,齐梁在社稷祭坛行此丑事,亵渎神灵,罪无可赦。请陛下下旨,将齐梁革职收押入监,依国法处置,再治臣教子无方之过。”

  萧含光垂眸凝视着伏地叩首的齐鸿,心想不愧是老狐狸,这么快做出弃卒保帅的决定。如此,她行事也不得不顾全体面。

  她转身,昂声道:“来人,将齐梁拿下,交付廷尉审问定罪——”

  澹台炜早已待命,率羽林军破门而入,将衣衫不整的齐梁和宠姬拖了出去。齐梁这时方才清醒过来,大喊道:“父亲,救我——”

  齐鸿伏地不言,喉头涌过一丝腥甜。

  “带走!” 澹台炜挥袖喝令,甲胄碰撞声中,两人被架出殿门。齐梁的哀号渐远,消散在廊下回音里。

  萧含光这才重新看向依然跪地不起的齐鸿,放缓语气:“司徒公辅佐太祖定鼎天下,功在社稷。今虽教子失察,念过往忠勤,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齐鸿独自步履蹒跚地向马车走去,登车时,他足下不稳,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萧含光坐在御辇上,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筹谋七年, 如今可算是在齐阀这座坚硬堡垒上,凿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事情到了这一步,齐阀再无包庇齐梁的余地。

  从前, 澹台昱想要成为太常卿几乎不可能。就算是齐梁自己肯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也还有不知多少世家盯着。但今日祭典上,澹台昱已代齐梁行亚献礼, 齐梁又落了丑闻被革职。澹台昱既然暂代太常卿之职,自然顺理成章地继续“暂代”下去。

  澹台氏从此和齐氏结仇, 日后少不得一番拉扯。但齐氏也只能将一腔怒火对着澹台父子发泄, 暂时还算不到她的头上。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她想做的事情不止于此。想要改变皇权式微、门阀势大的格局,仅靠澹台一族是远远不够的。

  自有大楚一朝,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官员选拔,全凭门第出身。世族子弟在朝中任了要职, 自然会千方百计维护本族利益, 在官员推选上优先同族同姓之人, 终至尾大不掉。各家互相掣肘, 争权夺利,内耗不已。

  齐鸿野心昭昭,魏膺之又何尝不是?就连澹台恭, 一旦得势,又岂会甘居人下?

  要改变这一切,就得从根本上改变选官制度。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地做。

  回到正光殿,楚秋筠替她除去庄重的祭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今日无他事,午膳之后,她在寝殿小憩了一番,白令瑶通传消息,说是中书侍郎齐韶在御书房等候。

  萧含光进入御书房时,见齐韶已换去了上午的官服,着一身月白色交领袍,手握长卷,立在绮窗前,皎若玉树。

  听到脚步声,齐韶放下手中书卷,快速走到皇帝身前行礼,萧含光抬手示意平身,问道:“齐家那边可有动静?”

  太皇太后退居永寿宫之后,她昔日掌控的情报、暗卫等事宜,便交由齐韶打理。七年过去,这对君臣已经培养出相当的默契,但凡有重要消息,齐韶总会第一时间上报。

  齐韶禀道:“据齐家内线来报,齐鸿回府后,修书一封,命人速召江州的二公子齐椽回金陵。”

  萧含光微微蹙眉:“召回齐椽?为何不是齐栋?”

  齐鸿有三个儿子,长子齐梁为太常卿,三子齐栋为扬州都督,掌军八万,坐镇广陵。而次子齐椽,并无官职在身,在齐阀之中亦不显山露水。世人皆道他淡泊名利,痴迷诗文字画,常与名士往来,热衷清谈论玄,不愿出仕为官。

  依萧含光此前推测,齐梁出事,齐鸿定会即刻召回齐栋商议对策。

  “齐椽虽无官职在身,但并非闲云野鹤。”齐韶轻轻摇头:“臣最近查得两件旧事。其一,颍川郡王极有可能是齐椽的儿子。当年,齐椽之妻陶夫人有孕,孕期与齐皇后相近。陶夫人回娘家养胎数月,归来不见孩子,齐家对外说陶夫人不幸小产。此后,陶夫人终日以泪洗面,夫妻二人争吵不断,仆人偶尔听见陶夫人哭喊着‘还我孩子’,有一次,齐椽喝醉了酒,两人发生争吵,齐椽竟用红绫亲手勒死了陶夫人,对外宣称陶夫人急病而亡……”

  萧含光呼吸一滞。为了太子之位,竟活生生勒死自己的结发妻子,这位二公子真是心狠手辣。又想起玉烛殿中疯了的齐宝珠,心头直发堵。

  “第二件事,元宁初年北伐之时,有人在寿春见过齐椽。宋寒章死后,庐江曾经有过一些隐秘的流言,说宋寒章之死与齐椽有关。宋海晏从北方回来之后,还下令禁止流言的传播。臣认为,齐氏若与拓跋雄部勾结,必有相当分量的人物出面,齐椽无官职在身,是最合适的人选。宋海晏应该知道更多内情,只是对外刻意隐瞒消息。”

  齐韶低声道,“如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齐椽可能才是齐阀最危险、最狡猾的人物。”

  萧含光神情凝重起来,她用手轻轻叩击书案,沉吟道:“往好的方向想,齐鸿召回齐椽而非齐栋,说明他们暂时不打算动用武力,而是准备暗中谋划。”她忽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齐椽现在在哪?”

  “江州。”

  “奇怪,江州是豫章王的封地,与庐江郡隔江而望,他去那里干什么?”

  ***

  江州地处长江中游,西临荆州,东连扬州,南通彭泽,北接庐江,物阜民丰,人杰地灵。

  大楚开国之初,太祖萧胥将此膏腴之地封予胞弟萧聿,号豫章王。三年前,萧聿去世,封国由其长子萧惟继承。豫章王治下轻徭薄赋,又因境内水路通畅,引得四方商贾云集。时下江州城富庶繁华,商船往来如织,白帆蔽日遮江;街市之上,绸缎庄、茶寮、酒肆鳞次栉比,人烟阜盛。

  江州城的主街有一家名叫藏珍阁的店铺,主营古玩字画、古籍善本等。掌柜名为梁行,据说是摸金校尉起家,手中有不少前朝的古物。但古籍珍玩,不过高人雅士所好,又价值不菲,豫章普通士子,一般也就只能看看一楼的那些仿品赝品,二楼秘藏的珍玩,很少有人能够瞧见。

  这日,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藏珍阁门前。车内步出一位姿仪如玉、气度清华的男子,正是齐阀二公子齐椽。掌柜梁行亲至门前迎候,将其引入二楼雅室,又命侍女奉上香茗。

  宾主寒暄之后,梁行从密匣中取出一幅卷轴,笑道:“上次二公子提及想寻东汉蔡邕《述行赋》手稿,小人可费了老大功夫,在北方一连掘了十几座古墓,方得此真本。二公子且看……”

  梁行将那薄薄的卷轴在几案上徐徐展开,但见黄色绢纸边缘虽略有磨损,墨色却依旧鲜亮,其上隶书骨气洞达、妙有绝伦,确实是东汉蔡中郎手迹无疑。

  齐椽素好古物,纵是家中珍藏无数,此刻亦不禁屏息凝神,指尖微颤。他凭几而坐,轻抚绢纸上的字迹,细细品鉴,爱不释手。一盏茶的工夫,方转头问梁行道:“不知梁掌柜肯否将这卷《述行赋》割爱,索价几何?”

  梁行道:“齐公子也知道,洛阳如今是北魏的地界,在那边盗墓可不容易,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前前后后花费不少。但齐公子是我们藏珍阁的老主顾,小人也不敢漫天要价,五百两黄金即可。”

  “五百两黄金?”齐椽面露犹豫之色。

  这卷《述行赋》品相极佳,保存得极好,在齐椽看来,五百两黄金倒也不算贵。不过一幅字画就花掉这么多黄金,即使是齐阀的二公子,也有些肉痛。齐阀家大业大,然用钱之处极多,北扬州八万大军,每月粮饷便是一笔巨额支出。何况这几年间,他在梁行的藏珍阁已花费数万两黄金,换算成市面上流通的铁钱,足有数十亿之巨。若是被父亲齐鸿知晓,少不得要遭一顿痛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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