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齐梁根本无心公务。他勉强在署内坐了一刻钟,便将事情交代给澹台昱,带着那只瓷盒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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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谢后,便是寒露时节。
一场秋雨之后,天气寒凉起来。青石宫道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几株老桂的残花被风吹散,黏在潮湿的墙根下,更衬得皇宫西北角的玉烛殿,一片萧索荒寂。
玉烛殿是皇后齐宝珠的居所。
元宁元年二月,皇帝将皇后从白鹭台行宫接回皇宫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当年五月的夏苗礼上,皇帝在覆舟山行宫遇刺。之后不久,皇后突然发疯,差点掐死襁褓中的皇嗣。太皇太后将皇嗣接走,亲自抚养。
从此之后,皇后齐宝珠就仿佛被世人遗忘。皇帝甚少踏足于此,齐家也似乎忘了自己家也还有一个女儿在宫廷之中,很少派人探望。玉烛殿名为皇后寝宫,实则和冷宫差不多。
这日辰时三刻,一辆青纱车辇停在玉烛殿前。一位身着灰色缁衣的尼师在宫人的引领之下进入殿中,一个时辰之后,尼师从殿中出来,重新登车。马车在御道上辘辘而行,最后停留在净宁庵门口。
这几年,太皇太后身体越发不好,皇帝常常延请药师庵住持静仪师太入宫为太皇太后诊脉,为了静仪师太往来方便,在宫中修建净宁庵作为静仪师太起居之所。
静仪师太进入净宁庵,见皇帝冕旒朱服,立于佛堂之下,望着七宝莲台上庄严慈悲的药师佛像微微出神,一双眼眸静寂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脸的轮廓隽美如初,却褪去了昔日在药师庵修行时的沉静婉娩,显露出独属于天子的威仪。静仪师太不由想起“相由心生”这四个字来。
她轻移数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陛下圣安,贫尼稽首。”
萧含光回过神来,看向静仪师太,轻声道:“师太,皇后的身体如何了?”
静仪师太道:“总算不负陛下厚望。今日贫尼为皇后娘娘施针之后,皇后娘娘神志有片刻的清醒,她静静看了贫尼一会,说道:‘您是药师庵的静仪师太吧,本宫记得皇妹在庵里修行,不知她如今可还好’,贫尼和她聊了一会儿,她还记得一些旧事,只是颠三倒四,残缺不全……”
静仪师太顿了顿,又道:“虽然之后不久,皇后娘娘神识重新昏聩,但总算是好的征兆。贫尼打算这次在宫中暂住一月,每日为皇后施针,说不定皇后娘娘便可完全想起旧事来。”
萧含光闻言,面露喜色:“如此便有劳师太费心了。”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这几年她一直在暗访哥哥那个孩子的下落,却并没有进展。如果齐宝珠能够彻底恢复,她或许便能寻回真正的皇子。
静仪师太再次稽首:“贫尼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说话之间,门外忽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大喊道:“皇帝哥哥,宋海晏他仗势欺人,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紧接着,冯大用劝阻的声音传来:“哎哟,小郡主,陛下正在会见静仪师太,您这么吵吵嚷嚷,扰了佛门之地的清净,成何体统——”
女子的声音愈发高亢,“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这话你怎么不同宋海晏说去。我萧红鲤可是长沙王的孙女,陛下亲封的沅陵郡主,在这京城天子脚下,他竟然敢抢本郡主看上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今天一定要到御前告状,让皇帝哥哥替我做主——”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萧红鲤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含光轻轻揉了揉眉心。
宋海晏似乎每天都能生出新的事端来。从他入京以来,她每天都能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萧含光踏出佛殿,见一名身着红色纱纹绣缨双裙的少女被羽林军挡在净宁庵大门之外。
见她出来,少女连忙扑了过来,跪下行礼:“皇帝哥哥,求你给红鲤做主——”
萧红鲤是长沙郡王萧夷的孙女,今年刚满十六岁。
萧氏皇族主脉人丁不旺,旁支却繁茂兴盛。长沙郡王乃先帝胞弟,膝下四子,萧红鲤正是其三子萧悯之女。
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召萧悯入京任少府之职,并命其携家眷同至金陵。彼时年仅九岁的萧红鲤和七岁的胞弟萧桢,随父母自封地而来。
太皇太后齐明霜早年为皇后时,对宗室多有猜忌。垂暮之年反倒念起血亲之情,常宣萧悯之妻沈氏携一双儿女入宫。萧含光也因此常见这对小儿女。
萧红鲤生性活泼,又天真烂漫,自小就“皇帝哥哥”前、“皇帝哥哥”后的跟在她后面。萧含光看着她长大,心中疼爱,三年前封其为沅陵郡主。萧红鲤仗着这份宠爱,行事不免骄纵几分。
萧含光目光扫过萧红鲤明媚娇艳的容颜,问道:“红鲤,你因何事和宋海晏起了争执?”
“皇帝哥哥,可不是我要与宋海晏争执,是他家的下人仗势欺人,抢了我看中的东西!” 萧红鲤跺着脚,委屈地说道。
原来,下个月便是大楚朝一年一度的秋狩盛典。萧红鲤早有打算,想提前寻一匹良驹,好在秋狩时一展风采,因此让家中仆人盯着金陵几家马行。
今天早上,萧红鲤听闻消息,集市上有人售卖一匹碧眼青鬃的骕骦马,萧红鲤找到那卖马的商人,费了半天唇舌,好不容易议定了价钱。谁知宋家仆人突然出现,以三倍的价钱从那商人手中买走了那匹骕骦马。
萧红鲤贵为郡主,又得皇帝宠爱,在京城向来无人敢惹,便是齐、魏等家族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何曾受过这种气。她当即追到将军府,非要宋海晏交出那匹宝马不可。
谁知,她命仆人叫了半天的门,只见到宋家一名管事出来传话,说:“这匹马大将军看上了就是宋家的,郡主若是不服,就去御前告状——”
萧红鲤哪听过这种话,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呛声:“告状就告状,你们以为本郡主不敢——”
她离了大将军府,径直往宫中寻皇帝告状来了。萧红鲤撅着嘴,气鼓鼓道:“皇帝哥哥,你说这像话吗?他宋家不过是个外臣,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萧含光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道:“红鲤,集市上能有什么好马,也值得为这事生气。朕带你到御马监去,让监司替你挑一匹好马。”
萧红鲤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
冯大用命人抬来御辇。萧含光携着萧红鲤一同登上辇车,车驾朝着华林园北的御马监而去。
御马监乃皇家马场,隶属太仆寺管辖。萧含光平素鲜少骑马,但一国之大,有什么稀奇玩意,总有人千方百计地寻来,献于宫中。是以马场之内,也有不少良驹。萧红鲤在马场中细细挑选良久,相中一匹青白相间的青骢马。此马毛色鲜亮,身姿矫健,踏蹄昂首间尽显英气。萧含光当即命内监护送萧红鲤与马匹回府,自己则重新登上御辇,准备返回正光殿。
“皇帝哥哥且慢!” 萧红鲤匆匆追来,攀着辇车边缘,娇声道,“红鲤许久未曾探望太皇太后,今日既已入宫,正好前去永寿宫请安。还望皇帝哥哥顺路捎上我……”
萧含光微微颔首:“难得郡主有这份孝心。”她转头吩咐道:“改道永寿宫。”
辇车在御道上不疾不徐行走,萧红鲤斜倚在萧含光身侧,忽而偏过头,杏眼圆睁道:“皇帝哥哥,你是不是很忌惮大将军宋海晏啊?”
萧含光一怔,问道:“红鲤,这话你是从何听来的?”
“金陵城到处都在这么说啊,说宋海晏拥兵十二万,有不臣之心。还说宋海晏飞扬跋扈,鞭打禁军将领,公然抗旨,皇帝哥哥你都不敢将他怎么样……”萧红鲤撇嘴道:“本来我还不信,但是宋海晏今日抢了我的马,皇帝哥哥你都不替我出头,可见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萧含光看着萧红鲤稚气未脱的面容,轻声叹了一口气,道:“红鲤,这些朝堂上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听过就算了。”
“哦。”萧红鲤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扯着裙裾上的金线绣穗,忽又想起什么,道:“皇帝哥哥,我听我阿父说,如今齐氏势力虽大,却不善用兵。我们大楚一朝就只有宋海晏能抵挡北方的蛮族,先帝将长乐公主嫁给宋家,就有笼络宋家的意思,可惜长乐公主死了,不然我们萧家就不至于这么被动……皇帝哥哥,你说宋海晏不会真的想要造反吧……”
“红鲤,休要胡言。” 萧含光斥了一声,“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皇帝哥哥,我听人说皇帝要是想笼络大臣就会将公主嫁给他。如今我们萧家也没有公主,要是皇帝哥哥你真的拿宋海晏没有办法,红鲤好歹也是个郡主,可以勉为其难地嫁给他。”萧红鲤忽坐直身体,攥着拳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宋海晏老是老了点,但为了我们大楚朝廷,红鲤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荒唐!” 萧含光忍俊不禁,“宋将军今年二十五岁,正值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