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从来不是阿苦的作风,她观察了一下知事堂的情况。堂中只有这一处大门可以出入,然知事堂的后墙处有一颗大槐树,正好可以爬上房檐。少年留意大门这边,未必留意自己身后,倒是给她留出空门。
她很快绕到后墙,爬上大槐树,踩着槐树枝轻手轻脚上了屋顶。她虽极为小心,但落脚处的瓦片有些松动,发出吱嘎的声响。少年警觉,转头“看”了过来,耳朵也微微一动。
阿苦急中生智,学奶猫儿“喵喵”叫了两声。
少年察觉到是只猫儿,又放松了下来,继续留意大门那边。
阿苦这次更小心了,无声无息地从房檐上爬了下来,摸进一旁的耳房。按照静仪师太的习惯,病人要用的药都放在耳房中,她要给少年的眼睛敷药,就得先将这药材拿到手。
进了耳房,果然见到几贴膏药和一根黑色绸带,她将东西纳入袖中。看到几案一旁有另外数根金针,她在耳房翻找一番,找了一些没有用尽的麻沸散,便淬在针尖,一并带上。她走出耳房,又试探性地喵喵叫了几声。
少年转过头来,他显然已经完全接受了院子里有一只猫的事,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取出半个吃剩下的馒头,抛在面前不远的地上,也学猫儿叫了两声,似乎是想用食物勾引“奶猫”过去。
他眉眼舒展,右颊漾开一枚极浅的酒窝。笑容极纯净,也极清澈,仿佛初春溪水在鹅卵石上旋出的小小漩涡。
阿苦没想到他在人前凶神恶煞,对一只“猫”竟如此亲善。虽无心插柳,但机不可失,她一边喵叫,一边缓缓朝他那边靠近。
到两人相隔五步之时,少年忽地警觉,又去摸一旁的梨树枝,但阿苦早有准备,四枚金针齐出,刺入他双手腕间几处大穴,这是静仪师太教她的方法,用淬过麻沸散的金针刺穴,可以使病人的双手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用于一些病人不配合治疗的情况。
果然,少年的手无力垂下,对她怒目而“视”:“卑鄙,竟然扮成猫来骗我……”
阿苦也不答话,飞快拔出金针,又趁少年正对着她,两贴膏药拍上他的双眼。她拿出绸布,正想替他蒙住双眼,防止膏药脱落,却见少年竟然就地一滚,拖着一条受伤的残腿,向大门的方向爬。
他双手不能动,一条腿还受了伤,只能以双肘为支撑,根本爬不了多远。一身白衣在泥地里滚得灰扑扑的,头埋进尘土里,情状极其狼狈。
阿苦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有这么大反应。当务之急,她该尽快用绸布他双眼蒙上,若是膏药在地上滚掉了,她这一番心力就白费了。
她上前两步,在少年身前蹲下,正要动手,忽又听他道:“求你了,你出去,不要看我,也不要管我。”
这次他的声音不似先前凶恶,反而满是哀求之意,显得有几分可怜。
阿苦可不管那么多,抓住他的后脑勺,想把他的头扶起来,少年又情绪激动起来,语气凶恶可怖:“说了,不许你看我。你敢看我的脸,等我好了,我定杀你——”
阿苦终于不耐:“你不好好用药,永远都好不了。”
少年气狠狠道:“好不了就好不了,你不许看……”
他话没有说完,因为阿苦已经扶起他的脸。
那张脸涕泪直下,泪水沾了灰尘,原本皎若秋月的一张脸,变得灰不溜秋,极为难看——那药膏气味虽不明显,但极具刺激性,用在眼部,会刺激得病人一直流眼泪,直到一刻钟之后,药物基本吸收后才会好转。
阿苦怔了片刻,忽地明白了什么:“你就是因为这种药用了之后会双眼流泪,所以拒绝师姑他们给你用药,还要将人都赶走?”
少年这时一口气全泄了,脸色如丧考妣,他扭过头去:“你想嘲笑我就笑吧,要么你就废了我的手,否则,等我的手能动了,我一定杀了你——”
阿苦道:“这并没有什么可以嘲笑的,这种药就是这样,就是大罗天仙来了都会流泪……”
少年被泪水糊了满脸,咬牙切齿道:“当然可笑,我宋海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战场上被一箭射中膝盖,残了一条腿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要是早知道你们药师庵治病是这种治法,我死也不会来——”
这人当真执拗。阿苦道:“你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掉几滴眼泪吗?”
少年驳斥道:“你懂什么?这是男人的尊严……”
“尊严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少年斩钉截铁:“当然。”
阿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人竟是这么奇怪的物种吗?
她道:“反正我已经看过你流泪的样子了,你也再没有你那见鬼的男人的尊严了。你想杀我,就等眼睛好了再说。”
她拿出手帕,将少年的脸上的灰尘和泪水擦拭干净,用黑色绸布将他眼睛蒙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另取一根针扎入他左腕阳池穴,又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在他左手中:“先前的金针里有麻沸散,药性没那么快退。但有这根金针,你的左手可以动,自己擦眼泪,但是别再想用树枝伤人。我会等一刻钟之后再来。”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道:“你如果想杀我,七天之后我等你。但你如果乱动眼睛上的药贴,我会让你哭七天七夜。”
少年打了一个寒颤。
阿苦见他果然被唬住了,满意离开。
她回到正堂,开始清理自己房间。知事堂已有执事的比丘尼打扫过,但阿苦素来爱洁,到了新的地方,总要将住的地方收拾得适意一点。
她趁着日头正好,将几床褥子摊在日头底下晾晒,将地板桌椅擦拭得纤尘不染,又支起火炉,汲了一壶井水,放在火炉上烧着。
再去看宋海晏时,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挪回了那棵老梨树下。
他先前扔在地上的半片馒头勾引住了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只野猫,野猫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冲他喵喵直叫。
他却意兴阑珊,懒得搭理那只野猫,只摇头嘟哝道:“这年头,连猫都有假,我可不会再被一只猫给骗了……”
阿苦算计时间也差不多了,上前去将他眼部的绸布解开,将用尽的药贴撕下,道:“用过药之后,眼睛吹了风可能有些钝痛,你最好是少吹风,到房间里去。”
宋海晏仿佛没听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苦想了想静慧师姑的提醒,“让他自己受痛”、“他命数如此”云云,也不再管他,到耳房拿了一本静仪师太留下的医书自顾自读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两人竟这般枯坐了一下午。到申时,静慧师姑又来了一趟,送来两人的饭食和她先前要的供着绿萼梅的陶罐。
阿苦将陶罐拿到自己房间,放在背阴处,提着食盒走到宋海晏身前,看着他道:“申时了,你应该也饿了,我喂你吃饭。”
她舀了一口稀粥,送到宋海晏唇边——她做这事自然而然,来药师庵的病人有不少身体不能动,需要人喂食,还有些夫人小姐们尊贵惯了,非要人喂到嘴边才肯吃饭。只要要求不过分,阿苦一般也会满足,照顾病人时,她一向以病人尽快痊愈为优先。
宋海晏此刻的脸色有些难堪,他轻轻别过脸:“有馒头吗?我吃馒头就行。”
阿苦看了一眼食盒,确实有一个馒头。她将馒头掰了一个小块,再次送到他唇边。宋海晏没有动,接着道:“你放在我左手前三寸之处就行。”
阿苦如他所言,将馒头放下,宋海晏拿起馒头,掰下约三分之一拿在手上,将剩下的塞入袖中。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总共小半个馒头,再仔细也没多久就吃完了,他也没有要再吃的意思,继续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阿苦想不明白了,小半个馒头,别说宋海晏这样的精壮男子,就连她也不可能吃饱。她忍不住问道:“你就吃这么一点,能吃饱吗?”
宋海晏没有睁眼:“不能。所以剩下的要等到半夜饿了再吃。”
阿苦不解道:“何至于此?这食盒的食物够你吃了。”明明能吃饱饭,非要挨饿,这人果然是有些大病在身上的。
宋海晏不言,只轻轻摇了摇头。隔了一会,又道:“有水吗?你给我一碗水就行。”
阿苦倒了一碗水,照旧放在他左手前。宋海晏端起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那碗口极大,他左手不便,纵是他再小心,还是有水漾出,溅洒在衣服上,于是阿苦再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难堪的神情。
明明碗口没有见底,他却不肯再喝了。
她大概有几分明白了。
宋海晏骨子里是极骄傲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己流泪,也不能容忍自己因为眼睛失明而需要别人喂食,宁愿只吃馒头。又因为吃不饱,一个馒头也要分三顿吃。中午他拿出半片馒头喂猫,想必是他上午省下来,准备午后肚子饿了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