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5)

  宋海晏行到宫门前,见黄门郎扶着一位十七八少年立于御阶之上,少年衰裳垂绖、缟素加身,哀容戚戚,却难掩丽质清姿,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阿幸又是何人?

  宋海晏喜甚乐甚,从马上扑跌而下,转瞬已到了少年跟前:“阿幸,他们诳我,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要做公主了,我来带你走,我带你走——”

  他就要去捉少年的手,却被黄门郎踢了一脚,滚落御阶之上。黄门郎斥道:“眼瞎的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可不是公主,昨夜皇帝薨逝,今日上午皇太孙已在灵前即天子位。冒犯天子,尔知何罪吗?”

  宋海晏身上本来有伤,此刻呕出一口血来,他怔怔看着少年,目睛不眨:“可你明明就是阿幸,是药师庵的阿苦,是天家许给我的妻子。”

  萧含光双手紧紧攥在袖中,她不敢有任何的动作,不敢有任何的表情,也不敢说任何的话语,只当自己是庵里那些泥胎塑成的佛像。

  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不是她的母亲苏氏,不是她的师父静仪师太,而是眼前的少年。叫宋海晏见到她却认她不出,本是最不可能的事。

  “糊涂。当今天子与长乐公主本是一母同胎的双生兄妹,自然样貌相同。”黄门郎声音尖细:“宋将军见君不拜,是欲造反吗?”

  这时,陆思明终于从后面赶上,连忙将宋海晏按跪在地上,将头压在雪地里,禀道:“陛下,我这表兄在城门口听闻公主死讯。失魂落魄,神思混乱,有些疯疯癫癫的,以至认错了人。冲撞陛下,还望恕罪。”

  “我没有认……唔……”宋海晏还没说完,陆思明的手从后面按了下来,埋到雪地里,冷雪呛了他一嘴,最后两字也在风雪中消音。

  黄门郎瞥了萧含光一眼,示意她说话。

  萧含光口中含了麻核,声音喑哑:“公主殁亡,宋将军心中伤痛,朕怎会怪罪,两位请起吧——”

  陆思明拉着宋海晏站了起来。

  黄门郎道:“太皇太后有旨,说长乐公主回宫一日病亡,宋将军必定不信,说不定以为天家悔婚,私藏公主。命陛下亲自领宋将军到栖凤殿一观长乐公主的遗容,也好死心。太皇太后还说了,公主无福,以后宋将军可自行婚娶,天家绝不干涉。”

  宋海晏瞳目一张,看向萧含光:“除了阿幸,我谁都不娶。”

  “您娶不娶是自家事,小人只是个传话的。如今话已传到,两位,走吧,最后去看一眼公主——”黄门郎扶着萧含光的手臂,陆思明拉着宋海晏在后,沿着雪后的御道,向栖凤殿而去。

  一夜过去,栖凤殿昨日用于婚嫁的红绸锦缎都已被撤去,代之以用于丧事的白幔纸幡。红色喜烛换成白蜡,喜堂换做灵堂。

  人生机遇殊难预料,萧含光昨日坐在妆台前,如提线木偶一般被宫人们摆弄时,绝不会想到今日的她会成为另外一种的提线木偶,一言一行只能听随高位者的心意而动。更不会想到,婚礼会变成丧仪,她分明还活着,却不得不带着本应出现在婚礼上的新郎来瞻仰“自己”的遗体。

  她不敢回头看宋海晏。

  她害怕他真的会相信她已经死了。如果他信了,那这世上也许再不会有人记得她了,也不会再有人对她说:“名字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想望与祝福,阿苦这个名字太苦了。我要将我全部的幸福分给你,以后我就叫你阿幸……这样你就会得到幸福……”

  可她也害怕他竟始终不肯相信。如果他在灵堂上还要继续纠缠,事情闹出去,势必会让更多的人怀疑她的身份,祖母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心中忐忑难明,一步一步踏上栖凤殿的长阶,迈过门槛。她走过“自己”的灵柩,立于上首高处。她对自己说,萧樗,你是萧樗,你不是长乐公主,你根本不认识宋海晏,他会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然后,她听到一声凄惶的悲鸣:“阿幸——”

  萧含光猛地回头,看到灵柩之中,“长乐公主”的遗体己被鲜血沁染,宋海晏扶着棺木的手垂落,整个人倒落殿中,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前胸后背涌出,洇湿了他身上的血色红衣,将汉白玉沏成的地板染成怵目的红。

  陆思明惊惶大喊:“不好,表哥旧伤复发了,快请御医——”

  萧含光下意识要朝他靠近,她知道宋海晏身上旧伤,那是三个月前他试图带她离开药师庵,被禁卫一箭射中胸口,差点身死。虽然后来静仪师太尽力救治,到底是留下暗伤。

  她走了两步,终究停步,发号施令:“快请御医。”

  御医很快来到,他稍微把脉便眉头深皱,不管三七二十一撕开宋海晏的上衣。于是,她看到宋海晏全身上下竟全部是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这些伤口本末彻底愈合,这会又重新裂开,血流不止。

  饶是见多识广的御医也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宋将军怎会伤重如此,这是何人所为?”

  陆思明两眼涌下泪来,道:“六个月前,宋家大军在宝瓶口与北魏交战,阿晏眼睛受伤,听人说药师庵的静仪师太医术高明,往药师庵求医。两个月后,表兄伤愈回家,说药师庵有位公主,非要娶公主不可。老宋将军大怒,说他想害死宋家满门,将他吊了三日,连藤鞭都抽断了九根,只想让他歇了这份心思。”

  “可阿晏是头犟驴,被打得皮开肉绽,不饮不食,硬生生捱了三日,就是不肯松口,这一身伤就是那时所留下。宋老将军本想将他打死,以免贻祸满门。是宋夫人跪求,又有军中众将一起求情,说宋家这些年镇守庐江,也算有功于朝廷,阿晏十五从军,这些年薄有微功,求娶公主也不算过分,众将自愿联合上表求婚,万一陛下不允,也好教阿晏歇了这份心思,总不能看着他被活活打死。”

  “不意半月之后,陛下竟果真愿意许公主。阿晏本来一身鞭伤,沉疴难起。后来听闻这桩喜讯,才慢慢有了生气。五日前从庐江出发时,他身上的伤根本没好,他生怕误了日期,一路从庐江车马劳顿来到金陵。”陆思明神情哀恸:“可以说,阿晏勉力支撑到金陵,全是为了娶公主这点念想。如今公主死了,他只怕也活不成了……”

  萧含光后退两步,靠着一根柱子才勉强立住。她手上的指甲掐进皮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眼眶的热泪不敢落下,她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含在口中,慢慢品尝着那一丝血腥的苦味。凭此,她那双没有知觉的身躯才能拘住自己的灵魂的重量,不教自己失控奔向那倒落在地的、奄奄一息的躯体。

  神思迷茫之间。

  她仿佛回到了三岁那年,本该在母亲怀里安睡的那个孩子被带到了药师庵。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直到她听到了禅院的钟声,众比丘尼的诵经声,听到母亲不忍与爱女离别的痛哭声,也听到了静仪师太那一声叹息。

  世间有情,悉皆是苦。

  原来,不管是母亲还是阿晏,都不能给她以祝福。

  她不是长乐。

  她不是阿幸。

  她是阿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进入第一卷男女主在药师庵相遇的剧情,时间线在前三章之前,婚礼未成的后续剧情从第二卷开始。

  第4章

  江南的早春,天气尚寒。

  阿苦早起时,见佛龛座下陶罐中的白色梅花花瓣散落,连余香都散尽,唯剩枯瘦的枝杈。

  她披衣出门,行到阿难殿旁,见那株绿萼梅树已褪尽了昨日素白,枝头残蕊如倦蝶垂翼,零落的花瓣似一场未融尽的雪,簌簌扑向佛殿青苔斑驳的石阶,竟是再难折一支春色。

  她正欲回身,忽然瞥见佛殿檐后探出一抹孤白,花瓣薄如蝉翼,在枯枝上乍破出几粒玉珠。虽仍是那一株绿萼,那截枝条因为朝北,又被屋檐遮挡,花期竟晚了数天。

  她攀上栏杆,折下枝条,带回禅房,又从井中汲了新水,换了陶罐中的残水,将白梅清供其中。做完这些,她梳理了一头长发,用木簪挽了个髻子,戴上妙常冠,向经堂走去。妙常冠垂下的白色飘带与如瀑如川的青丝交错,晨风拂过,更显清影绰约。

  道上已有了不少同时参加早课的沙弥尼与比丘尼【1】,只是大家都是一身青灰缁衣,以布巾缠头,她一身与众不同的装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听到众尼的私语声。

  “看,那狐媚子又来了。这庵堂里也没男人,不知打扮成这样是要给谁看……”

  “瞧她那走路的姿态,羽带飘摇的,都比别人轻浮些……”

  “人家毕竟是公主嘛,出身高贵,怎么能跟咱们一样?你们没瞧见,她每日早起,都要以陶罐供花,装模作样的,以为自己很清高,估计还觉得自己生活在皇宫中呢?”

  “呵,入了这空门,人人平等。公主又如何,还不是每天担水、扫洒、劈柴、捣药、念经,跟咱们干一样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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