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太皇太后开启了这场北伐战事,他又怎能让皇帝弃国家和臣民于不顾,就此一走了之?
时光不可能倒流,他们都只能面对将来。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将心中的冲动压下,紧紧地箍着萧含光的身躯,静静地等着皇帝的情绪平复下来。
萧含光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伏在宋海晏肩头,呼吸仍带着轻微的颤抖,但指尖已不再死死攥住他的衣甲。林间的风掠过她的后颈,凉意让她蓦地清醒过来——她此刻是皇帝,而他是臣子,现在并非她可以软弱的时刻。
这里仍属覆舟山猎场,随时会有人过来。
她缓缓站了起来,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自己已经散乱的袍服。她退开数步,她的嗓音仍有些哑,却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庄重沉稳:“宋爱卿,平身吧,朕并无大事。”
宋海晏看着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重新戴上了那一层假面,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他心中泛过一丝痛楚,终究又将之压了回去。他站起身,又拾起地上的长刀,仔细查验一番。又走向不远处中箭而亡的两名刺客,解开他们覆脸的黑巾,查看了尸体。当看到刺客手臂上的纹身时,他的脸一瞬间冷若冰霜。
他重新走到皇帝面前,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这种长刀是北魏军中的制式武器,这几个人肤色比中原人更白,且脸上都是黄须,十有八九是鲜卑人。而且他们的左臂上有兕虎纹身。据臣推测,这三人很有可能出自北魏的兕虎营。”
萧含光喃喃道:“兕虎营?”
“据说,兕虎营是北魏皇帝拓跋睿豢养的死士营,是北魏最精锐的部队。人人悍不畏死,一般只用来执行必死无疑的任务,他们只听从拓跋睿一个人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陛下,北魏的死士能够潜入金陵的皇家猎场,意图行刺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臣怀疑朝中有人与北魏勾结……不知这覆舟山猎场的防务是谁负责?”
萧含光身体一僵。
如今金陵的城卫军和禁军都是由太皇太后把持,太皇太后绝不可能与北魏勾结暗杀她。但今日的祭典由太常寺负责,太常寺卿齐梁是齐家的人。
齐梁。齐家。
她瞬间想到了齐宝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如果她今日死在了猎场,那个孩子便会理所当然地成为大楚的国君。
冷汗从后背津津而下,她不敢再往后深想。
宋海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正要说话,不远处传来马嘶之声。
两人回头望去,见齐韶策马疾驰而来。
齐韶也远远地看见了在林中相对而立的皇帝和宋海晏,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注意到倒了一地的尸体,脸色骤变。他走到皇帝身前,额前已是冷汗如雨,行礼道:“陛下无恙否?想不到这猎场竟会出现刺客。臣安排失当,致使陛下遇险,请陛下降罪。”
萧含光垂眸道:“朕与羽林卫行至半途,这些刺客突然出现,杀死所有的禁卫。幸亏宋爱卿及时出现,射杀刺客,朕方得无恙。宋爱卿已经查验过尸体,这些刺客很可能出自北魏的兕虎营。”
她想起之前齐韶中途离开,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将齐韶及一半护卫调走,便问道:“齐爱卿不是说魏中书有要事相商吗?怎么去而复返?”
齐韶道:“臣找到魏中书时,他刚猎得一只赤狐。魏中书一脸茫然,坚称并未派人来找臣商议要事,臣顿觉事情蹊跷,便快马加鞭赶回,万没想到陛下竟遭遇如此凶险的刺客。”见萧含光并无受伤,齐韶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道:“臣恳请陛下即刻起驾回宫,臣会禀报太皇太后,彻查此事。”
言罢,他又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宋海晏身上,道:“小宋将军,稍后也请你入宫一趟,详细说明当时情况。你今日救驾有功,太皇太后必有封赏。”
宋海晏面色平静,眼中波澜不惊,拱手行礼:“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回程的路上, 齐韶持太皇太后的印信,调来金陵卫尉韩毅,命他亲自率大军护卫皇帝圣驾回宫。
路上一切无事。
回到正光殿时, 萧含光已十分疲倦,白令瑶、楚秋筠两位宫廷女官服侍皇帝洗沐, 之后萧含光便上榻休息。
她今日受惊,睡得并不沉,未到子时便已苏醒, 唤来白令瑶询问齐韶是否有来过,调查刺客之事是否有结果。
齐韶果然来过一次,因天色已晚, 皇帝未醒便先行离去,但他带来了几条消息。
第一, 今日下午引开齐韶的那名卫兵在玄武湖中被发现, 已经溺死。
第二,紫苏并没有死,她后背中刀, 伤势并不致命,只是因为中毒而昏迷。目前,她和葛巾在一起,由御医精心治疗。
第三, 太皇太后先召见了齐鸿,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时辰。齐鸿离开后, 太皇太后又单独召见了宋海晏, 不过半炷香时间宋海晏便离开了椒房殿。这两场对话的内容无人可知。太皇太后命人转告齐韶,她已令齐鸿彻查今日皇帝遇刺之事,同时江南各郡转运粮草的进度比预期早了数天, 最早的一批粮草两日后就可以到达金陵。
这位皇帝最可倚仗的近臣,在御书房研了半个时辰的墨,留下了一幅墨宝。
萧含光命白令瑶将墨宝取来,展开一观,见上面书写了八个字:“戒急用忍,行以致远。”不知齐韶写这八个字是出于自省,还是用来劝诫皇帝。
萧含光靠在御榻上,微微闭上双眼。她知道所谓彻查刺客不会有实质上的结果了。
太皇太后再一次向她展现了自己的权衡之道,和司徒公达成了某种交易。
萧含光苦笑,最少还有两个好消息。
一来,宋海晏终于获得中路大军急需的军粮,前线的压力将会减轻,北伐的战线可以继续向前推进。
二来,紫苏还活着。这一对姐妹跟随她的时间不长,她也不希望一次夏苗礼就有了折损。
第二日,萧含光照旧早起入朝。因为军粮大事业已敲定,朝中实无大事,且昨日夏苗礼众臣也累了一天,下朝很早。
萧含光以为太皇太后会召见她问询昨日之事,谁知椒房殿那边竟没有消息。太皇太后既然无意再向她提及此事,她也只能当作猎场遇刺之事从未发生过。
她回到御书房,觉得无所事事,便打开齐韶昨日留下的“戒急用忍,行以致远”条幅看了半晌,从书柜的上层翻出一沓金钩细的字帖,又寻了空白书笺,临写字帖。
她的字早已写得和已故皇太孙一模一样,就连跟随皇太孙很久的楚秋筠也分不出真假。战事一起,她很久都没有临过帖了。
她随意抽出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一首《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她抬起头时,白檀的冷香从紫金错博山炉袅袅透出,如一匹极轻的丝帛在空中飘荡,翻卷成各种形状。
烟气在空气中散尽,如同一场空梦,不留任何痕迹。
现在她使用了萧樗的名字,学会了那纤美流丽的金钩细字体,成了大楚皇帝。似乎他哥哥的过去也被抹去,如飞烟消散一般,什么也没剩下。
她是女子,无法让宫中后妃诞下子嗣。只要她死去,这萧氏的江山终不免旁落外姓之手。
她此刻竟生出一丝妄想,希望他的哥哥真的在尘世间留下些什么,甚至妄想齐宝珠带回的那个孩子真的是哥哥的孩子。
***
五日后,猎场行刺一案有了结果。太常丞李敬玩忽职守,致皇家猎场潜入北魏刺客,被革职下狱,流放交州;负责猎场防务的大小官员,一律免职。太常卿齐梁作为一署长官,御下不严,致使出此纰漏,予以申饬并罚俸六个月。
这便是齐阀给朝廷上下的最终交代。
萧含光面无表情,在中书省送来的呈文上,用朱笔批了一个 “准” 字,命人将此呈文与其他奏章一起,送至太皇太后所在的椒房殿。太皇太后盖上玉玺,送回中书省,一场皇帝遇刺的大案,就这样落下帷幕。
两日之后,后宫中出了另外一件事。
居住在玉烛殿的皇后齐宝珠某日早上突然疯病发作,看着熟睡的小皇子说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狠狠掐着孩子的脖子,差点将这个年仅六个月的孩子掐死。
之后,太皇太后以照顾皇嗣不力为由,赐死了澹台夫人。又以皇后身体不适,不适合亲自抚养皇嗣为由,将小皇子带回椒房殿,亲自抚养。
萧含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御书房中临帖。
正是盛夏的正午,她却仿佛瞬间置身三九寒冬之中。她对澹台夫人仅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宫廷之中,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一场刺杀大案,前朝轻轻放下,后宫中却有人为此付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