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28)

  他想到这里,唏嘘叹道:“贤侄从庐江来迎娶公主,长乐公主却不幸夭亡,一桩喜事变成哀事,人生无常,莫不如是。贤侄年少有为,又何愁没有淑女相配?”

  他举起酒盏,换上笑颜:“我的从弟湘州刺史魏彰之家中有女,年方及笄,才貌得当,若是贤侄愿意,我愿作伐,促成这桩婚姻。魏家与宋家若结为姻亲,将来在朝中也能互相扶持,贤侄以为如何?”

  宋海晏一愣,他今日拜访魏膺之只是想求个职司,没想到还没开口,魏膺之就直接把话扯到联姻之事上来。

  正思考如何推拒,见陆思明拼命朝他打眼色,示意他同意这桩婚事——在南楚一朝,魏家门第仅在江左齐氏之下。魏家在朝之中枢,宋家镇守边疆,若能结姻,实乃双方互利之事。

  当然,陆思明还有两层心思。一则,公主夭亡,宋海晏憔悴瘦损,若是娶到新妇,也能早日从伤痛中走出。二来,若是宋海晏成为魏家婿,官职之事魏膺之自会更加尽心。

  谁知,宋海宴眼神只在他面上一掠而过,便举觞向魏膺之道:“多谢世伯厚爱,海晏与长乐公主婚约已成,虽未能成礼,但在我心中,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按我朝礼制,公主薨逝,驸马需服丧一年。婚姻之事,海晏想等一年之后再议。”

  礼制虽有驸马为公主服丧一年,期间不得另娶的规定。但宋海晏与长乐公主并未完婚,并不需遵守此制。天家也有言,命他自行婚娶。但他此刻搬出礼制来,魏膺之也无可反驳,且宋海晏并未明确拒绝,只是说一年后再议婚。反正这一年内,宋海晏不会婚娶,他一年后再往庐江议婚便是。想到这里,魏膺之哈哈笑道:“贤侄实乃至情之人,令人欣赏。是了,不知贤侄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宋海晏暗中松了一口气,此关既过,又不至于得罪中书大人。他吁叹道:“不瞒世伯,我因这桩婚事,和父亲闹得不太愉快。如今婚姻不成,也不想回庐江去,想在京城求个挂名的虚职,虚度些时日,等父亲消气了再回去……”

  “这倒好说。”魏膺之脸上笑意未变,京城那些实职显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家争得头破血流,如今新帝刚刚继位,太皇太后专擅大权,他魏膺之也不能做主。但是宋海晏只求个临时挂名的虚职,不过他大笔一挥的事,不妨做个顺水的人情。

  他斟酌片刻,道:“这样吧,你到中书省做个员外秘书郎,不需你做些什么,只每日到宫中应个卯即可;若是有事,不去也行。”

  南楚朝廷中书省的办公地点在皇宫西南角,到中书省任职,就算是个挂名的闲职,也能出入禁庭。宋海晏大喜过望,举觞再拜道:“多谢世伯——”

  宋海晏心满意足,席间频频敬酒,他口才甚好,又有心奉承,将魏膺之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初八日, 百官复朝。

  宋海晏昨日得到中书大人的许诺,心情大好。他命宋吉找来金陵买卖庄园的牙人,说是要在金陵城买一处园邸, 之后便兴致勃勃拉着陆思明、赵松声满城看园宅。

  自他婚事不谐,终日恹恹, 这回终于有个活人的样儿,陆思明、赵松声也不忍拂他的意,只好陪着他满城乱逛, 最后终于在城东相中一处宅子。那宅子远离闹市,面积并不大,前头是三进三阔的主屋, 后头有一处院子。

  那院子景色也无甚出众之处,只是正中间有一棵粗壮的老梨树, 冬日的梨树无花无叶, 只可见皴裂的树皮和扭曲虬结的枝干。

  不知为何,宋海晏看了诸多宅子都不满意,看到这棵老梨树后当即决定买下这处宅子。次日, 他便从驿馆搬到宅中居住,又命宋吉找来工匠,将院子翻修一新。重筑了围墙,新盖了两间房屋。又蓄了奴仆, 置了车马, 大有在金陵长住之意。

  又过了两日, 魏膺之命人送来了员外秘书郎的版檄、印信、官服等, 宋海晏十分欣喜,又备了礼物,亲自到中书大人府上致谢。陆思明知他主意已定, 此时绝不肯回家去,只好请宋家的奴仆小心照看,又带了他写给何夫人的亲笔信,与赵松声先行返回庐江。

  宋海晏从此便在中书省下当值。他是员外散官,也没什么事,每日点完卯,便在省下各个值事房闲逛,与同侪的官员们攀谈闲聊。

  不久前,宋家在淮南击败北魏一整路大军,北魏随即在荆州和扬州两个方向先后退军,这对南楚朝廷而言是一场难得的大胜,也是时下金陵人人谈论的焦点。

  众官员知道这位新来的秘书郎是宋家的长公子,自然少不了恭维奉承,不因他是个散官而看轻——宋家的根基在淮南,又是手握重兵的重藩。人人皆知这位宋家公子最近得中书大人提携,做官不过为在中枢增长一番见闻,将来还是要回庐江的,前途不可限量。

  宋海晏出手大方,下值之后常常请众人出去喝酒,诸人乐得和他往来。不出数日,宋海晏就将中书省上下摸了个门清,其中以中书舍人裴光献性情疏放,酒量过人,与他最为交好。

  这日下值后,宋海晏又请裴光献出去喝酒。

  酒过三巡,面酣心热之际,宋海晏不经意地问道:“裴大人,不知这些时日,你可曾觐见陛下?”

  裴光献答道:“见当然是见过的,元日朝会那日远远瞥过一眼。不过我职位低,隔得远,并未瞧见详细。”

  宋海晏讶然道:“中书省是一朝之中枢,中书舍人是天子近臣,难道裴大人也未曾得觐天颜吗?”

  裴光献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面色又多了几分醺然,道:“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如今就连令公魏大人,在元日之后,都没有机会面圣呢。”

  宋海晏又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不解道:“竟有此事。中书大人是一朝宰执,竟也见不着陛下吗?”他声音多了几分疑虑,“那国家大事,又是如何裁度?”

  裴光献酒后迷糊,加上自己心中本有些不忿,便将中书省内的旧事向他和盘托出。

  “从前先帝在时,最是信重魏大人,每日朝后都会召我们中书省内的郎官们咨议大事。可自先帝薨逝后,太皇太后以新帝体弱、不可劳累为由,既不坐朝,也不许魏大人觐见。不光如此,太皇太后还派了她的侄孙齐韶,到中书省任侍郎一职,名为辅佐,实则分了魏大人的权。”

  “每日朝中各部送到中书省的奏章表折,魏大人还没看呢,那位齐侍郎就通通带至椒房殿,由太皇太后批阅之后,盖上玺印,再带回省内,知会魏大人遵照办理。从前,我们中书省每日事务繁忙,如今一切都由太皇太后做主,我们这里倒成了闲散衙门了。”说到这里,裴光献也是大吐苦水:“如今连魏大人都无所事事,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人了……”

  宋海晏沉吟道:“太皇太后专权,难道魏大人没有异议吗?”

  “怎能没有异议?可齐氏在朝中势大,魏大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裴光献醉得眼皮子打架,趴倒在桌上,嘟哝道:“指不定中书大人也和你我一样,在哪里喝闷酒呢。”

  ……

  次日下值,魏膺之回到家中不久,便有僮仆报宋家公子到访。

  魏膺之连忙让人将宋海晏请入花园之中。这几日春光乍暖,园中山茶花开得正艳,白者如昆玉,赤者若丹砂,承露含羞,粲若云锦。

  魏膺之命人在花下设下座席,宾主二人对坐饮茶。

  宋海晏如今已是第三次登门,丝毫不露怯,先是感谢魏膺之让他在中书省下挂职,又盛赞魏膺之器度宏雅、才高名望,“世伯长”、“世伯短”地对着魏膺之好一顿奉承。

  魏膺之虽然听着受用,但仍心事重重,面上不免带着些惆郁之色。

  宋海晏趁机问道:“世伯今日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事?”

  宋海晏一介小辈,初到金陵,既无权柄,又无人望,魏膺之又怎么会向他诉苦,只道:“些许小事,贤侄不必挂怀。”

  宋海晏忽地笑道:“可是为了中书省新进的齐侍郎?”

  魏膺之微微一惊:“你怎会知道这些?”

  “世伯,我这些天整日都在省内,又怎会不知?”宋海晏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凑前道:“不瞒世伯,此事不光世伯,中书省的郎官和舍人们人人都心怀牢骚,说是太皇太后擅权专制,中书省本为朝廷中枢,如今都成闲散衙门了。”

  魏膺之深叹了一口气,道:“太皇太后从前为皇后时,便时常干政,先帝心怀当年齐氏襄助的恩德,对她多有容让,以致齐氏坐大。如今先帝薨逝,太皇太后无人挟制,竟擅权至此。如今陛下年幼体弱,我心忧矣,只怕有吕氏之祸。但如今宫中禁军,都在太皇太后掌控之中,我几次求见陛下,都受阻隔,如今君臣内外不通,我连陛下是否平安都不知道,又如之奈何?”

  宋海晏沉吟片刻,道:“世伯若是想知道陛下是否平安,海晏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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