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这些年骨肉分离,她们并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诉说,除了别后思念,便只能说自己很好,让对方保重自身,不必挂念。
分别之时,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她们是彼此在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唯一的依傍。可谁也知道,这样的依傍除了血缘本身的羁绊,再无法给对方提供任何帮助。
然而,牵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很多时候,人都是为了牵挂才坚持下去的。
萧含光从香云殿走出,齐韶正在牌匾下方等她。当看到大楚国君明显哭过的眼睛时,素来神情寡淡的青年公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问道:“陛下,我们可以回宫了吗?”
“嗯。”萧含光抬起头,第一次向齐韶投去感激的神色,低声道:“齐爱卿,多谢你。”
齐韶已恢复惯常的淡然神色,轻声道:“陛下不必言谢。陛下是大楚的国君,齐韶是大楚的臣子,为君王分忧,是臣下的本分。”
萧含光心中苦笑,为君王分忧吗?他或许是位良臣,只是她这位国君,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傀儡罢了。如今太皇太后大权在握,他身为太皇太后信任的宠臣,大可不必帮她。她给不了他任何回报,还让他因帮助自己差点招致太皇太后的反感。
她又道:“无论如何,我对你心怀感激。如果我将来有能力,必会回报这番恩情。”
这一次,她没有按照白令瑶的教导自称为“朕”。此时此刻,她并不需要这一层虚伪。
齐韶低头道:“陛下,微臣并不需要您的回报。只要您将来掌握国政,多做对大楚有益之事,微臣于愿已足。”
“掌握国政?”萧含光自嘲一笑,道:“齐大人,你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太皇太后掌中的提线木偶。”
齐韶轻轻摇头:“陛下,您太妄自菲薄了,而且太皇太后也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看着萧含光眼中十分不信的神情,齐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远处的马车:“陛下,我们先回宫吧。”
马车碾过鸡笼山上的薄雪,重新回到金陵城。暮云在天边镀上一层薄金,这自由的一日也即将结束。
眼看宫城在望,萧含光心中忽涌起一阵冲动,她猛地拍了一下车壁,大声道:“停车——”
齐韶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陛下,还有什么事?”
萧含光深吸一口气,道:“齐韶,你可不可以先送我去驿馆?”
齐韶拧了一下眉:“陛下想去见小宋将军?”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见面,应该算是见了吧。
第23章
马车停了下来。
“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让你为难, 但是……我……”萧含光紧紧攥住衣袖,她睫毛颤动,盈盈双目中溢满忧愁:“他那日在栖凤殿昏迷, 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我实在是担心……”
齐韶无声叹息, 道:“陛下若是担心小宋将军的伤势,倒也不必亲自去驿馆。其实,他昏迷第二天便已苏醒, 虽伤势严重,但经御医精心调养,卧床多日后已能起身, 如今已无大碍。”
萧含光心中一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韶斟酌片刻,道:“陛下, 您去年很长时间待在药师庵, 对于这门婚事的很多细节并不知情。去年九月,北魏的鲜卑人在秋收之后大举南下,分三路同时进攻荆楚、淮南和广陵三个方向。战火燃起, 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震动。”
“如今朝廷镇守荆楚的是荆州都督何长龄,他是小宋将军的母舅,坐镇淮南的是庐江刺史宋寒章, 坐镇广陵的是扬州都督齐栋, 他是司徒公齐鸿的第三子, 算起来是陛下您的表舅。十月战报传回金陵, 荆楚和淮南战线都是小胜,广陵方向却是大败。同淮南战报一起送到金陵的,还有宋寒章的奏折, 为其子宋海晏求娶公主……当时,金陵还有小道消息,说是北魏派出使者到宋家劝降,被宋家子所杀……”
齐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先帝的想法暂且不提,你猜太皇太后看到宋家的奏折会怎么想?”
经过这一个月白令瑶的教导,又有太皇太后昨日的铺垫,萧含光对朝堂之事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她沉吟片刻,低声道:“太皇太后大概会觉得宋家携淮南战略要地,威逼帝室,强娶公主,因此对宋氏心怀忌惮……”
“正是此理。”齐韶道:“自两百年前中原板荡,世族南渡以来,南方虽然历经数朝,始终是皇室与世家共治天下。如今南朝门阀虽以江左齐氏、会稽魏氏等为首,但宋家、何家这些大族在一地经营多年,力量亦不可小觑。虽然金陵看起来平静,但自去年秋天开始的这场战事并未结束,双方一直在相持。”
“皇太孙随先皇离世,陛下从此身属社稷,和宋家的婚事自然无法继续。但大战当前,太皇太后忌惮宋氏和何氏,绝不容许宋家子在金陵有任何闪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将他的伤治好,再完好无损地送回庐江去——”
“所以我每天都会去驿馆,将他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太皇太后知情。”齐韶绕了一大圈,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我甚至知道昨日宋海晏早晚各吃了一碗粳米粥,午饭吃了汤饼和鱼羹。陛下实在不必担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萧含光闭上眼睛,身体靠在车壁上,体味着这些消息。片刻后,她睁开眼睛,鼓起勇气,再次恳求道:“按你的说法,他伤愈之后就会返回庐江,或许我此生再没机会与他见面了。齐大人,你既然每日都要去驿馆,今日就带我一起去。我不进都行,只要远远看他一眼,见他安好我就放心了。”
齐韶轻叹了一声。他面露无奈,转头对车夫道:“先回我在朱雀街的宅邸。”
半炷香之后,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齐韶低声道:“陛下,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没多久,齐韶去而复返,手上拿了一顶黑色的斗篷,道:“陛下,您将狐裘脱下放在车上,穿上斗篷,用帽子遮住脸。”又对车夫道:“现在去驿馆。 ”
等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时,萧含光已经换好衣服。这斗篷应是齐韶自己的,极为宽大,穿上之后,将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齐韶伸手将帽檐往下拉了些,低声道:“陛下,进去之后,你跟着我走就行,不要说话,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
萧含光点头。
她跟在齐韶身后,走进驿馆,驿馆的驿丞见齐韶走入,连忙上前,神色恭敬道:“齐大人。”
齐韶问道:“小宋将军今日情况如何?”
驿丞答道:“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些,只是他心情不好,正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坐着。齐大人可要去看看?”
齐韶摇了摇头,声音沉沉:“太皇太后说小宋将军这一个月来身体都没好,要我来查看医案,看看太医们究竟是如何用药。你给我在二楼找一间朝院子开窗的房间,再让太医将这一个月的医案整理好送到房间里来……”
听闻是太皇太后亲自过问此事,那驿丞不敢轻忽,连忙在前领路,道:“齐大人,您这边请——”
萧含光跟着齐韶上了二楼,不一会又有太医带着一本厚厚的医案进来,见到齐韶,哭丧着脸道:“齐大人,并非下官们不用心医治,只是小宋将军身体旧伤太多,而且他心情沉郁,肝气郁结,十分药下去,见效的也只有四五分。还望齐大人体谅下官,在太皇太后面前多美言几句……”
齐韶接过医案,神色淡然:“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医离开之后,齐韶将房间的大门关紧,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朝外看了一眼,对萧含光道:“宋海晏就坐在那里,陛下可以在这窗边站一会儿,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让他看到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陛下,您也知道宋海晏的性子,他若知道您就在这里,非闹得不可开交。别的不说,微臣的身家性命肯定不保了。”
他说完之后,不再看她,而是走到书案边,当真拿起那本医案看了起来。
“谢谢你。”萧含光心中满是感激与忐忑。她知道,齐韶带她来驿馆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朝下看去。
这院子本是一处小花园,隆冬之时,草木凋零,只有西北一座亭子尚可称为一景,宋海晏独自一人在亭中坐着。从她的角度,只堪堪见到他的背影。
少年的脊骨更瘦薄了些,明明身着冬衣,看着竟比春时显得单薄了不少。一阵风吹过,她听到他低低咳嗽起来,身体颤动。
她不自觉朝着窗外伸出手,想去抚平他耸动的臂膀,却捉了个空。窗棂的薄雪落下,积了她满手,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其实隔了很远的距离,她根本触不到那道背影。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看起来已是触手可及,其实还隔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