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22)

  楚秋筠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今日表现甚好,诸大臣无人怀疑陛下的身份,太皇太后很是满意。”

  萧含光颔首,不动声色道:“朕知道了。”

  白令瑶亦道:“陛下十分用功,比我预计的进展更快,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导陛下了。太皇太后有旨,我二人的职司已经完成,明日将由她亲自教导陛下为君之道。”

  萧含光心中一紧。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那晚椒房殿发生的事和太皇太后那怨毒的眼神,仍然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实在不怎么愿意面对那位与她有着血缘之亲的祖母。

  然而,在严苛的太皇太后面前,她没有说“不”的权利。萧含光也不愿意表现出胆怯,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淡淡道:“好。”

  白令瑶随着她进入内殿,将一扎字帖放在书案上:“太皇太后口谕,陛下虽十分用功,但所书字迹与太孙殿下差别极大。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陛下需每日临金钩贴三张,直到神形俱似为止。”

  萧含光瞥了一眼字帖,问道:“朕何时可以面见母后?”

  白令瑶道:“陛下放心,苏太后平安无事。陛下只要能达到太皇太后的要求,自然不难见到娘娘。”

  萧含光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太皇太后的又一次要挟。母亲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牵挂,她很清楚,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才能保护母亲的安全。

  她答道:“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两名女官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萧含光展开桌上的字帖,金粉在幽晦的日光下泛起细碎的冷光,萧樗纤薄绮丽的字锋从纸面透出,那是一首五言乐府。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萧含光这段时日从女官楚秋筠口中,对哥哥的生平有了更多了解。她这位兄长平生耽溺声色,实在乏善可陈,唯一可称道之处便是自创了这名为“金钩细”的书法。

  时人书法多效法前朝王右军,以自然流畅、形意生动为美。萧樗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书法险峻而靡丽。起笔纤巧,行至中段却陡然绷紧,似一把拉满的弓弧;末梢回钩时又猝然开裂,绽出一两道极细的岔枝。竖笔纤细得近乎透明,往往在收势时向左侧斜斜一挑,勾出一道金钩。

  萧樗平日写字喜欢用洒金笺,再在云烟墨中掺上金粉,临写出来的字帖,如同镂金刻缕,华艳非常。若在日光下看时,觉金光烁烁,有金鸾引颈之妍态,若在烛光下看时,又觉冷光寂寂,见冷月钩沉之清骨。

  金陵书法名家见之,盛赞不已,以“金钩细”称之。萧樗虽因时常生病的缘故,甚少出门见人,然其所写字帖风靡京中,但凡达官贵人、雅士骚客莫不以能得其墨宝为荣。

  看着这幅字帖,萧含光忽想到那日在药师庵齐宝珠所言。

  “阿樗前日见了皇妹抄的《金刚经》,还夸皇妹字写得极好呢,说自己就算再练一百年,也写不得像皇妹一样的好字……”

  ……

  当日她听到这番话时,心中并没有太多感想,以为她的哥哥果真只是夸她的字写的好。现在她知道了,也许在哥哥心中,并非如她所想,全无一点兄妹之情。

  宋海晏曾在她面前夸赞自己的妹妹,语气极骄傲,她能听出他对妹妹的想念。那样的夸赞是一种出于血缘的偏爱与羁绊,是自然的情感流露,并非因为自己的妹妹天下间谁都比不上。

  皇太孙萧樗的书法已臻于大家之境,仍在太孙妃面前夸赞妹妹的字,言辞之中未必没有同样的想念与羁绊。

  只是那时她不懂,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去懂。

  她的哥哥已经死了,现在她成了她的哥哥。

  她从书案上取了一张洒金笺,开始临写这首乐府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她想,她的哥哥贵为皇子王孙,却也寿数不永,长怀忧愁。人生在世,谁能长乐而无忧?不过痴妄罢了。

  这时,她听到了殿外传来了一阵琴声,那声音清越处如远山松涛,清微而淡远;幽咽处又似冰泉寒流,低涩而绵长。

  萧含光长于寺庙,不识音律,偏在此时此刻从那琴声中听出了人世无常、无所依傍的幽恨滋味。人人皆生于这一方阎浮世界,又被分隔于各自的小世界。偶有殊遇,遽又分别。自承悲喜,各不相通。

  不知那弹琴者谁,又为何在此刻,奏出这般别恨呢?

  她心中一动,唤道:“白女史。”

  白令瑶旋即来到她面前,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萧含光问道:“是何人在弹琴?”

  “是齐韶齐公子。”白令瑶补充道:“他从前是东宫詹事,也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太皇太后信任他,常邀他议事,命他在离此不远的清曜殿居住。他经常弹琴自娱,陛下第一次听到吗?”

  萧含光仔细回想一番,之前似乎也曾听到琴声,只是如风声过耳,印象并不深刻。不像这次,那琴声清透幽远,穿透风雪,穿透层层宫殿与回廊,宛转落于她的耳中。

  “齐韶?”萧含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恍惚记起曾从齐宝珠的口中听到过她这位族兄的名字,那时,她还曾有意将他许给自己做驸马。

  说起来那不过是旧年春天的事,如今忆起,却似乎已经恍如隔世了。

  她抬起头,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的殿宇。

  这是元宁初年的元日。雪霁初晴,宫廷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素雪,映着天光,泛起淡淡的青白色。天际处,几缕流云如轻纱般缓缓游移,透出微蓝的底色,恍若瓷釉上晕开的淡彩,宁静而深远。偶尔有风掠过,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在光线中闪烁如星,旋即又归于沉寂。

  她听到弹琴人自弹且唱,那琴歌穿过宫檐时,连风声都为之一停。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发华?

  仰讯高云,俯托轻波。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作者有话说:

  【1】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出自《古诗十九首》【2】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发华?仰讯高云,俯托轻波。乘流远遁,抱恨山阿。作者:晋·嵇康《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 其十一》

  第20章

  第二日上午, 萧含光正在临帖,白令瑶传报消息,太皇太后请她觐见。

  萧含光心中惴惴不安。

  黄门郎在前引路, 御辇绕过鳞次栉比的宫殿,一路向北而行。穿过一道朱漆拱门,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皇家园林,雪后初霁,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 将园中的景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园中梅林如画,枝头积雪未消,却已有点点红梅破雪而出。

  行过梅林, 便见一大湖。湖面光洁如镜,雪与天俱白, 一片空明。

  御辇在湖边停下, 萧含光听到湖心亭中传来一阵琴声,与昨日她在正光殿听到的琴声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不同于昨日的沉郁, 今日的琴声空灵澄净,似雪后空山,唯见乾坤之杳渺、天地之明澈。

  她向湖心亭中看去,见亭中已经铺上厚厚的菱花纹锦毡, 设下座席, 太皇太后坐于东侧, 南侧设一琴案, 一位身着素服的青年公子正端坐抚琴。

  萧含光心怀疑窦,太皇太后要教导她为君之道,为何不选在御书房或者椒房殿, 而选在这种地方。白令瑶见她犹豫,催促道:“陛下,太皇太后正在等您,莫要耽搁。”

  萧含光缓步走下御辇,步履虽稳,心中却如擂鼓。她走到湖心亭前,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下,双手交叠,恭敬行礼:“孙儿参见太皇太后。”

  琴声一停。

  太皇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皇帝起来吧。”

  萧含光起身,立在一旁。

  南侧琴案旁的青年公子也起身,面朝她下拜行礼,道:“臣齐韶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冷寂之感。

  萧含光颔首,按照白令瑶教过的礼仪,回道:“爱卿平身。”

  当他抬头时,萧含光与这位太皇太后的近臣打了一个照面。

  齐韶身姿挺拔如松,清雅出尘,眉峰似黛,眼若寒星,眸光清澈却深不见底。两人目光相接时,他眼中恪谨之意略散去了些,浮现出一抹浅到几近于无的笑容,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接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介于温和冷之间的距离感。

  太皇太后的目光移来:“皇帝既然到了,那便开始吧——”

  萧含光正一头雾水之时,内侍们已围了上来,撤去琴案,将两个小杌子放在亭边临水处,又取来两根钓鱼竿、两只木桶和一些钓鱼用的饵料。

  一切准备齐当,太皇太后再次开口:“陛下昨日不是说想见太后吗?哀家想了想,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今日陛下可以与齐大人比赛钓鱼,到午时前,如果陛下钓的鱼更多,哀家便允许陛下探视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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