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她的力道松开,宋海晏的身体猛地一颤,白衣瞬间被黑血浸透。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倒在血泊之中。
一名手持弓箭、着羽林卫铠甲的将军骑马从后赶上,目光冰冷地扫过倒落在地上的躯体。他抽出佩刀,更多的甲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阿幸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她猛地扑到宋海晏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一声声哀求道:“将军,是我自己想逃走,求他带我出来。这不关他的事,求你们放过他……我愿意回到药师庵,我愿意抄经,我愿意赎罪,我以后再也不逃了……求你们放过他……”
将军眼神如利刃,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公主,这名逆贼意图挟持公主私逃,死罪难赦。公主千金之躯,末将万不敢伤,请您让开,莫让末将为难。”
“不……是我的错,是我诱他带我出逃。”阿幸紧紧抱着宋海晏流血不止的身体,大哭起来:“不,你们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将军眼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示意左右:“你们两个,去请公主回到药师庵……”
两名羽林卫下马,慢慢朝阿幸靠近。阿幸将心一横,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将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颈前,大声道:“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当场自尽……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们要如何向皇帝陛下交代——”
两名羽林卫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他们看向骑在马上的将军,终究不敢向前一步。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清夜里传来一声佛号。远处,静仪师太手持念珠,领着几名年长的尼师从容靠近,这场变故终于还是惊动了药师庵的掌舵人。
“阿弥陀佛。”静仪师太走到将军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道:“高将军,此事毕竟发生在我药师庵。高将军可否容贫尼说两句话?”
公主以死相逼,高将军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点头道:“师太请讲。”
静仪师太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轻叹一声:“高将军,依贫尼之见,此人杀不得。如果他死在这里,恐怕祸及将军满门。”
高将军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哦?此话怎讲?”
“高将军恐怕不知他的身份,此人名叫宋海晏,出身庐江宋家,是如今庐江刺史宋寒章的公子,他的母亲则出身江陵何氏,如今替朝廷镇守荆襄的都督何长龄,是他的舅舅。我大楚皇帝陛下入主金陵后,庐江、荆襄各地方豪强上表归降,共同抵御北方胡族南侵,这才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静仪师太道:“如果庐江刺史的长公子、荆襄的大都督的外甥死在高将军你的手上,大楚西北防线恐怕生变。皇帝陛下为了平息宋家、何家的怒气,只会将高将军你的人头送出去,以保朝廷上下君臣一心。”
高将军收回佩刀,惊觉背后竟出了一身冷汗。他下马抱拳,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可是本将军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在此守护公主。这小子想要携公主私逃,我若轻轻放过,如何向陛下交代?”
静仪师太道:“此事简单,将军可以连夜具表,将事情告知陛下,由陛下亲自决断。至于宋海晏,就由我先带回药师庵治伤。一箭穿心,就算不死也要了半条命,绝无可能在重兵包围下逃走。如果陛下下旨要杀他,将军再来找我要人,如何?”
高将军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点头道:“那就先按师太所说的办吧。”他命羽林卫散去,返回各自驻所。
静仪师太则指挥比丘尼们寻来一副担架,将重伤昏迷的宋海晏抬回去。阿幸见宋海晏暂时保全,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今日思虑颇重,未曾饮食,这一阵心绪大起大落,早已心力交瘁,此刻一口气泄了下来,竟也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清晨,药师庵内下了一场小雨。
阿幸睁眼时,湿冷的水汽从门缝中钻入,与供奉佛前的宝塔檀香的烟柱相融,水雾沿着金身佛像的衣饰纹路攀缘而上,掩去药师佛的弯垂眉眼,不见菩萨慈悲面目,只见佛前一对楹联。
大千世界,不出一念心性。
百亿劫中,无非刹那光阴。
阿幸看着那副对联,怔了半晌。
静慧师姑端着几个馒头推门而入,见她醒了,紧拧的眉目展出一丝喜色来:“阿苦,你醒了。你之前饿了一天,又情志磨损,以致晕厥,先吃点东西吧……”
阿幸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竟难以下咽,抬眼望向静慧师太,问道:“师姑,宋公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静慧师太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全是责备,又夹杂着一丝心疼:“那一箭透胸而过,若是再偏半寸,就直接要了他的命。你呀,唉……”她顿了顿,看着阿幸苍白的脸色,终究不忍再说重话,指了指一墙之隔的内殿,低声道:“你师父正在为他治伤,具体如何,要等她出来才知道。”
直到雨停,静仪师太方才从内殿出来,阿幸忙迎了上去,问道:“师父,宋公子……他如何了?”一开口,她方觉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可怕。
静仪师太眉目间带着一丝疲惫,忧声道:“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人不知何时能醒。”
阿幸面色死灰,跌坐在蒲团之上。
静仪师太知她心内不好受,却忍不住责备道:“公主,你太鲁莽了。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里,但此事急不得,夜奔更是下下之策……”她摇头道:“我曾对你说过,陛下身体不好,也就是一两年的工夫。就算你喜欢宋公子,等到你哥哥继位,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你这么一闹……”
她愁容满面,不断唉声叹气:“如今这样,只怕牵累宋公子的性命——”
阿幸心内一惊,道:“师父不是说他的命保住了吗?”
静仪师太道:“我这里是能保住,但陛下那边未必,高将军已连夜将此事报知陛下,最迟一两日,宫中就有旨意下来。我之前那番话只是吓唬高将军,叫他不敢妄动,拖延时间。陛下如今年迈,又因为后嗣子孙之事,脾气越发暴戾。如果陛下一怒之下,真要将宋海晏处死,宋家、何家远在天边,又能如之奈何?”
静仪师太眉目低垂,那双因常年修佛而平和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深深的忧虑。别的不提,她向来与宋海晏的母亲交好,若宋海晏在此殒命,她又该如何交代?
阿幸膝行两步,在静仪师太面前跪下:“师父,我有个办法可以救下他。我这便修书向陛下请罪,只说是我不愿抄经,便引诱于他,央他同我夜奔。他并无挟我私逃之意,这一切全是我的过错。恳求陛下看在他曾有功于国的份上,饶过他的性命……求师父想办法尽快将请罪书送往宫中……”
静仪师太脸上忧色更深:“如此一来,陛下对你必有重惩……”
阿幸垂泪道:“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就算陛下再生我的气,总不会杀了我。”
静仪师太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阿幸的脸上,眼中闪过无奈:“好吧。”
***
六月,是江南的雨季。
药师庵一连下了七日的雨,雨珠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地上,又化作雨雾,霭霭升腾起来,将万物的界限抹去,连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连近处庵堂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几只斑鸠从雨中归来,停在檐下,抖落羽毛上的水。宋海晏屈腿倚坐在廊檐之下,任水汽漫上来,将衣摆浸得潮湿。他的目光落在阿幸曾住的禅房,那里门窗紧闭,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他的手指轻抚胸口的箭伤,任那股隐痛浮上来。
知事堂的大门发出一声喑哑的声响,宋海晏抬头时,见静仪师太撑着一柄青灰纸伞,走了进来。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师太。”
“阿弥陀佛。”静仪师太回了一个佛礼,道:“宋公子今日能出门走动,想必已是大安了。”
宋海晏道:“托师太妙手,我已无大碍。”
“公子无事便好。”静仪师太面露宽慰之色,道:“另有一事,需告公子知情。公子受箭伤的事,你家中已经知晓。您的胞妹,名讳碧棠的宋家女公子今日已亲自到了庵堂,要接你回庐江,如今正在前殿等候,请公子出去相见。”
宋海晏微微一怔:“碧棠亲自到了?”
静仪师太点头:“您的母亲已经延请了名医到了庐江,她的意思是公子还是回家中养病比较方便。”
宋海晏面露苦笑。他自二月到药师庵养病,却是旧伤已愈,又添新伤,如今已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阿幸住过的禅房:“不知临走之前,我能不能再见公主一面?”自他苏醒之后,静仪师太重新将他移回知事堂养伤,然而每日都是静慧师太前来换药照料。隔壁的禅房始终无人居住,他也再没有见过阿幸。
他心知夜奔之后,再难见到阿幸。然而临别在即,他还是希望能再见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