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海晏喉头一动,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又被阿幸打断。
“宋公子,这世间上能说出口的承诺很多,能做到的却没有多少。”她闭上眼,压下心底的汹涌情绪:“你的家人还在等你。你的伤既然好了,就赶紧离开这里吧。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宋海晏再也耐不住,他伸手掼住她的双肩,将她从席上带了起来,道:“阿幸,我带你看一样东西,你跟我来——”
他拉着阿幸,到了隔壁的房间,阿幸看到房间放着十几口大箱子。
“阿幸,下午陈伯来时,除了我妹妹的信和母亲做的素肉炙,还送来了这些……”他将那些箱子一并打开,里面竟然全部是市面流通的铁钱,这些箱子里的铁钱全部加起来,估计有数十万之数。
阿幸瞳孔微微一震。药师庵治病救人并不收钱,很多达官贵人在病愈之后会选择来庵中进香,并撒下成千上万的香火钱,然而这些钱还是太多了,就算买下整座药师庵还有余数,宋家送来这么多钱是想干什么?
宋海晏转过头来,直视她的双眼,真挚道:“阿幸,我给你说过很多我的事,可还有很多没有说。像上次的大战,我虽然受伤,但也领军从北魏手中夺回一座城池。朝廷已经降下封赏犒赏将士,还额外赐下一笔赏钱。我的母亲出身大家,嫁妆不菲,她说我今年十七,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便拿了一部分出来,换成银钱,说是要给我娶妻用。加上我从前攒的零花钱,总共加起来,足有四十万之数,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些……”
看阿幸眼神愈发迷惘,宋海晏继续道:“我听说前朝有位皇帝,舍身到寺里出家。朝廷少了皇帝,一切都乱糟糟的。后来大臣们集齐一亿钱,将他从庙里赎回来继续做皇帝。我没有那么多钱,好在阿幸你也不是皇帝,四十万钱或许便够我赎你了。当然,如果静仪师太仍嫌不够,我便只能去找人拆借了,大概也能借得几万钱。如果再不够,我便只能拼着被父亲责骂,去找家里要钱了,无非就是多挨一顿打,总之,庐江宋家总不至于娶不起新妇……”
“阿幸,你还记得吗?那天下雨,梨花还开着,我在门槛上坐着,你问我起何心,动何念?这便是我那时想说的话。阿幸,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谁都没关系。阿幸,我心悦你,想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药师庵,外面会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你,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宁静温和,无一丝迫人,却灼得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发烫。
如春夜之胧月,澹泊照人,葳蕤生光。
他顿了一下,又道:“阿幸,我不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能否改变一切,但我会是一直抓着你的那只手,我说过要给你祝福,也是认真的。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成为真正的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出家为僧,大臣花一亿赎身的皇帝是南朝梁武帝萧衍。《南史》本纪讲,梁武帝当时“释御服,披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素床瓦器,乘小车,私人执役”,俨然不再还宫当皇帝的姿态。这一来急坏了群臣,以钱一亿万向寺内交涉奉赎“皇帝菩萨”,并上表舍身的武帝,请求他还宫视事,凡三请三答,梁武帝才最终答应回宫。而且这样的事情他一共干了四次。寺庙真的是太挣钱了
第16章
阿幸后退一步,靠上墙壁,身体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缓缓滑落在地。
她想要哭,想要嘶喊,却被不知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只有泪水如泉,簌簌滚落。
原来人痛极悲极,是发不出声音的。
宋海晏,你总是这般赤诚、坦荡,不掺一丝虚假,叫人难以招架。正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你不知道,我的命运早已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上,无人能改。皇帝出家,大臣们可以将他赎回,而被皇帝敕命出家的人,却没有人可以赎回。
宋海晏,世间同人不同命,有的人一出生就贵为王侯,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名之为“罪”的烙印。我渴望得救,但注定无法得救。你这样的想法,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她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来,身体如筛糠一般在青石地板颤抖着、挣扎着,一双眸子空洞得骇人,宋海晏吓得脸色发白,大声道:“阿幸,你怎么了?”
他慌乱地将她抱起,触手之处冰凉得让他心惊。她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轻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懊悔和自责。
“阿幸,我错了,你不喜欢听这些诨话,我就不再说了。你不喜欢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你不要生气,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叫人过来——”
他就要离去,却被一只手攥住了衣摆。
宋海晏回头,见少女噙着的一双泪眼,她没有说话,他却从那一双眼中看到了哀求。
她在哀求他,不要走。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扯过被子将她盖住,可她的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宋海晏无奈,只能隔着被子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抚慰着她。
屋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暮色从窗棂边缘淌入,最后几缕深琥珀色的光线舔舐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在流苏帐间隐没,留下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阿幸自己的四肢渐渐恢复了温度和知觉。
黑夜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自己隔着一床薄被,倚靠在男子的胸膛之上,身躯随着他的呼吸与心跳一起一伏。
白日时,他站在梨树下,濯如春柳,皎若青松,她觉得他是不存在的虚相。可此时此刻,她分明看不见他,他整个人在她心中却有了具体的形象。
她能从他的呼吸声中感知他高挺的鼻梁,深邃挺括的五官轮廓,能从紧紧箍着她的手臂感知他修长的胳膊和强劲的力量,能从他的胸口的起伏他健硕的男子躯体和此时汹涌澎湃的心绪。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目中不着相,便见实相。
若剥离这世间一切虚妄,爱便是唯一的实相。
她因这爱生出贪恋来。她贪恋他的怀抱,贪恋他的气息,甚至贪恋起这方阎浮世界的一切,贪恋那些曾以为与自己无关的温暖与光明。
她心中忽生出些许勇气来,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她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亲眼看一看他口中那个广阔的世界。
哪怕一眼也好,得到过一刻自由也行,就算以后再被抓回药师庵,这一生也再无遗憾。
她叫道:“阿晏。”
宋海晏似乎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并未答话,于是她又叫了一遍:“阿晏。”
男子的身躯猛地动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阿晏。”阿幸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当然不是了。”宋海晏的声音带着惊喜:“我亲近的朋友都是这样叫我,你这么叫我很开心。”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恢复了,自己仍这样抱着她毕竟逾矩,他将那床薄被松开,慌乱道:“天黑了,我去点灯……”
他正要起身,阿幸道:“不要点灯,就这样……就很好……阿晏,你就坐在这里,我想和你说话……”
“好。”宋海晏答应道。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阿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晏,你先前说想带我离开这里,是真心的吗?”
“当然——”宋海晏立刻脱口而出。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两个字太敷衍,不足以表达他的真诚,又道:“阿幸,你放心。我虽出身行伍,但也不是性子鲁莽之人。一应事宜,我都安排妥帖。我上次让陈伯送信回去,便是要将你的事情告知我的母亲。她派陈伯送这四十万钱过来,必然是不反对这件事。我父亲为人古板,可能会不同意,但我母亲同意的事,我父亲也没办法,你不用担心。”
“至于静仪师太那边,我觉得她也不会反对。我上次坠马装病的事,她一眼就能看穿,但还是让我留在知事堂。根据我这两个月的观察,她对你与对别人格外不同,似乎并不希望你长久留在这里。我若提出为你赎身,她多半会同意。”
“你……阿幸,你愿意吗?”他不免又忐忑起来,然而这一次少女回答得很快,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好,阿晏。我愿意和你一起离开,我们今晚就走——”
“啊,今晚就走?”宋海晏惊喜中带着错愕,“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现在去打扰静仪师太是不是不太好?”
“不需要告诉师父,也不要再说什么赎身的事,她不会同意的,我们翻墙出去吧。”阿幸低声道:“你上次买书,也是翻墙出去的,应该有经验——”
“有经验是有经验。”宋海晏还是不解:“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想带我离开,一切就得听我的。”阿幸急切地说。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宋海晏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仿佛生怕他会从这漆黑的迷夜里消失。她的身体向前倾,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阿晏,过了今晚,我可能不会再有离开的勇气……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