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长江江心的桑落州上,桃李争艳,粉白相映,簇簇繁花将江岸妆点得如锦似霞。喜鹊喳喳叫着掠过枝头,翅尖抖落几片花瓣,又落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院墙。江渚之上,三两白鹭悠然踱步,时而振翅掠水而起,洁白的羽翼映着春光,与远处隐隐传来的鼓乐声相和。
此处是庐江宋氏一处隐蔽庄园,这座庄园原是何夫人的嫁妆,自两人离开药师庵就在此处闲居。明面上,宋氏只说这处离庐江太远,管理不便,将庄园和院中侍女仆从都转让给一位姓晏的郎君,院中仆从都唤这位“晏郎君”为主君。
今日的庄园内外,仆从往来穿梭,处处可见忙碌身影。朱红灯笼已高高挂起,彩绸迎风飘拂,一派喜庆景象。
自数日前,这位晏郎君说要在与阿幸娘子举行婚礼,仆从们便已忙碌多日,今晚正是婚礼吉时,经过多日准备,一切都是准备妥当。
内堂之中,萧含光坐在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面容。描眉已毕,唇脂方匀,大红嫁衣衬托下,镜中人比平日更多几分明艳。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角,那里梳起的是新妇的发髻。
窗外喜鹊声时远时近,有风吹过,送来桃李花的淡淡香气。
静静坐在闺房中,等待着一场命定的婚礼,于她而言,是此生第二次。
好在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的意外,她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嫁给所爱之人。
一旁的侍婢捧来珠玉盈盈的凤冠,呈到她身侧:“娘子,该上头面了,这是郎君特地准备的。”
萧含光侧首望去,那凤冠以赤金为底,累丝工艺编织成繁复的花纹,其间嵌着红宝石与珍珠,珠玉相映,光华流转。
她微微颔首,侍婢便将凤冠轻轻捧起,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已梳好的发髻上。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落于额前,侍婢又取过妆匣,取出一对赤金缠丝红宝石耳坠。
萧含光她抬手接过,对着铜镜,缓缓戴于耳上。镜中映出她的侧影,流苏轻晃,耳坠微摇,平添几分娇美。
之后,侍女又服侍萧含光穿戴玉镯,悬佩璎珞。
萧含光本就生得清丽出尘,在这般珠玉衬托下,更显得光彩照人,顾盼之间,满室珠辉竟不及她眼中一分神采。
侍婢们看了也忍不住连连赞叹,“娘子生得真好看,晏郎君真有福气,能娶得娘子这般美人。”
萧含光抿唇笑了笑,道:“你们说错了,是我有福气,才能嫁给他。”
侍婢们又取来一把紫檀嵌螺钿团扇,放入萧含光手中,将如花娇靥遮挡起来,笑道:“郎君和娘子都是有福之人,定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不多时,暮色渐渐笼罩江洲,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扇面的螺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礼官高声喝道:“吉时到——”
锣鼓声渐行渐近,侍婢们探头向外望了一眼,交头接耳道:“到了到了,郎君来了!”
萧含光执扇的手微微一紧,心跳声也如鼓点密集起来。
分明是期待已久的事,她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事到临前,她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终于,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外。礼官高唱:“请新妇出阁——”
侍婢轻轻搀起她的手臂。
萧含光握着扇柄,缓缓起身,珠玉相击,环佩叮当。她垂眸,只盯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她余光瞥见一道大红色身影立在廊下,身形修长,玉带束腰。宋海晏握住她的手,微微侧身望来,目光落在她执扇遮面的身影上,含着笑意。
“阿幸。”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温和如这三月春风。
萧含光感受着掌心滚烫的温度,方才的紧张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几分,她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走去。
穿过垂花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正中设着青庐,以青色锦帐围成,帐顶一圈缀着新摘的桃李花,花香弥散。四角垂挂铜铃,晚风过处,铃声清越。
青庐前铺着长长的红毡,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青庐内。
两旁侍立的仆从见新人到来,纷纷躬身行礼。萧含光隔着扇面的缝隙望去,只见庐内烛火通明,几案上摆着合卺酒器,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滑落,凝成相思红豆般的模样。
两人并肩步入青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地上铺着厚厚的锦茵,正中设几,几上置着瓢瓜一分为二制成的合卺杯,以红线丝络相连,杯中已斟满美酒。
宋海晏牵着她,在锦茵上相对而立。
礼官唱道:“却扇——”
萧含光执扇的手微微一紧。她抬眸,隔着薄薄的扇面,隐约可见对面人含笑的眉眼。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执扇的手,缓缓移开团扇。
烛光下,宋海晏的面容愈发清晰。大红婚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浅浅笑意。
他定定望着萧含光。
满室辉光下,女郎头上珠翠摇曳闪耀,如繁星坠入人间,在她鬓边流转生辉。可那万千星辉,竟不及她抬眸时眼中一瞬流光——那一双眸子清清泠泠,映着烛火,映着他的身影,像是春夜里的江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宋海晏怔了一怔,握着团扇的手忘了松开。
萧含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刚想垂下眼睫,唇角却弯了弯:“看什么?”
“看你,看我的新妇。”他答得坦然,“阿幸,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十年。”
萧含光眼睫轻颤,耳根泛起浅浅绯色,她轻声道:“我也是。”
礼官又唱道:“合卺——”
侍婢捧上红线相连的瓢瓜,瓜中盛满甘甜馥郁的梨花酒。
宋海晏这才松开团扇,接过一半,将另外一半递到她手中。两人手臂相绕,红烛的光影在交错的衣袖间明明灭灭。
瓢瓜送至唇边,清酒入喉。馥郁清香沁入心脾,随即化作甘甜,漫上心头。
夜渐深,侍婢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合卺酒器,又在帐中添了炭火,垂首退下,青庐内外重归宁静。
帐幔层层落下,将融融烛光滤得柔和朦胧。
喜塌上洒满了撒帐用的各色干果,萧含光端坐喜塌上。
脚步声近。
她抬眸,宋海晏已行至身前,坐在她的身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喜帐,忽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萧含光诧异问道:“阿晏,你不高兴吗?”
宋海晏摇了摇头:“不是,婚礼准备得仓促,很多东西准备得不够周全。这座庄园,毕竟比不上我们庐江的宋家大宅,而且如今你我的身份,不便宴请宾客。婚礼只有你我二人,毕竟冷清,我总觉得委屈了你……如果十年前……”
萧含光听出了他的未竟的惆怅之意。
十年前的许多事,她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曾听说过。
当年宋海晏到金陵为了迎娶公主,宋家派出了足足五艘大船,上面光是为公主路上使用的器物就有整整两百个箱子,如果那时她能到庐江和他成亲,那一定是一场十分盛大的婚礼。
宋海晏一定曾经十分期待过那场婚礼,只是过去毕竟已经失落在光阴的罅隙之中。
“阿晏。”萧含光定定看着他。
宋海晏转头看她,“嗯?”
“阿晏,我并不觉得委屈。”她认真地道:“阿晏,我常常觉得,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是上天对我的额外恩赐。金银珠玉,高楼广厦,这世间最可彰显富贵的东西的我都得到过,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可宝贵的。在我心中,你比世间所以金玉都贵重。”
她的目光温软如一汪春水,“十年前能与你相识,今日能与你成礼,我已经足够幸运。”
萧含光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幸”字,“阿晏,谢谢你你给我的名字。于阿幸而言,这世间一切幸运的事情都与你有关。”
宋海晏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酸胀来。
过往的十年,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他和阿幸的感情是否从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十年前在庵中修行的阿幸性子冷淡,他那时少年意气,因一腔沸血就敢同她私奔。可是事后他总免不了想,她为天家所弃,又为他诚心所动,一时的情难自禁,与他私奔未必是因为真心喜欢他。
后来,婚礼发生变故,他们成了君臣。北伐失败后,他收到了她命人送来的一缕青丝。那时,齐家势大,皇权式微,而宋家是可以和齐氏对抗的重要力量。他也想过,她或许只是因为时局不得不笼络他。
再后来,他和她因为澹台恭的任命一事,生出误会,后来虽然消除隔阂,可是北伐战场上再次遭人暗算,他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是否他只是她手中的一颗可以抛弃的棋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爱远远比他所知所想的热烈厚重,他声音喑哑:“阿幸,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