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私信来回读了三遍,和以往的书信收纳在一起。
午膳之后,冯大用捧着一只玉匣进来,跪奏道:“启禀陛下,各地贡品陆续送抵宫中。这玉匣里是东阳太守进献的金佛手,共四只,皆是白露前新摘的鲜果。其形如佛手舒指,香气清雅悠长,质地似蜜蜡半透,因‘佛手’谐‘福寿’之音,特献予陛下。”
萧含光打开玉匣,见佛手色泽金黄明润,凑近便闻得馥郁清香,颔首道:“这佛手寓意甚好,朕留下了。御书房摆一只,一只送到徽音殿给皇太后,一只送到永寿宫给太皇太后。最后一只……”
她略一沉吟,“你着人送往北方,赐给大将军。”他送给她许多稀罕物事,她自然也该投桃报李,以表挚情。
冯大用躬身应道:“是。”
萧含光命白令瑶选了只佛手摆在御书房,又让她捧着玉匣,一起往苏太后所居的徽音殿行去。
徽音殿内暖意融融,将落未落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就一片温柔的蜜色。太子萧桑正伏在案前临帖,苏太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萧含光进来,含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含光示意白令瑶奉上佛手,笑道:“母后信佛,这是今年东阳郡进献的佛手,最宜佛前清供,特地给您送来。另一只,要送往太皇太后宫中。”
“难为皇帝事事想着哀家……”苏太后命宫娥将佛手收好,母女俩闲话家常,又一同用了晚膳,萧含光才往永寿宫去了。
萧含光踏入永寿宫大殿,见几名太医垂手立在立柱下,个个愁眉不展,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皇帝进来,众人慌忙跪下,战战兢兢道:“臣等参见皇上。”
萧含光心头一紧。今年春天,太皇太后一度病危,幸得静仪师太妙手回春,这半年来身体还算康健。她每日晨昏定省,常看见太皇太后侍弄花草,精神尚可。此刻见这阵仗,不由蹙眉问道:“怎么,太皇太后今日身体不适?”
为首的太医连忙回话:“昨日微臣为太皇太后诊脉时,脉象尚且平稳。今日臣等本在太医院轮值,忽接夏太监传旨,说太皇太后召见,便急忙赶来。太皇太后正与尚书令齐大人说话,尚未得机会诊脉,眼下亦不知具体情形……”
萧含光心下愈发不安。
太皇太后这半年全然不问政事,偶尔唤萧桑到永寿宫,也不过嘉勉几句便打发回徽音殿。今日忽然传召太医,又单独召见齐韶,不知有何要事。
她放轻脚步走向内殿,却见殿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隔着雕花门扇,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沙哑的声音响起:“齐韶,自那年石头津相遇,算来已有多少年了?”
齐韶声音沉稳如常:“回太皇太后,一十四年了。”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这十四年间,哀家待你如何?”
齐韶道:“太皇太后对齐韶恩同再造。若无太皇太后,便无今日的齐韶。”
太皇太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遵哀家的懿旨行事。哀家的话,对你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是吗?”
门扇内一阵难堪的沉默,齐韶并未答话。
少顷,太皇太后又道:“齐韶,你生在洛阳,哀家知道你盼着回归故土,所以才将北伐的希望全压在宋海晏身上,不愿杀他。可太子是你的弟子,你替他想过吗?宋氏如今已据有整个北方,若北伐功成,宋海晏功业足以彪炳千秋。将来太子登位,他该如何自处?南朝两百年,历经五朝,多因臣下篡位,你该知道,臣强主弱,从来都是取祸之道。”
齐韶终于开口:“太皇太后,臣有肺腑之言,积于胸中多年,不知太皇太后愿不愿听?”
太皇太后道:“你说。”
齐韶道:“太皇太后,半年前您病危之际,下诏命臣杀宋海晏,臣未奉诏。并非因臣是北人,心念故土,而是因臣是大楚的臣子。臣以为,宋海晏不该死——即便要死,也该死于战场之上,而非内廷的阴私算计之中。太皇太后,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又先后平定天师道、齐氏之乱,数次出生入死,于倾危之际救出陛下。这般大功之臣,若死于宫廷构陷,且不说庐江宋氏会有何反应,以后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此为其一。”
他稍作停顿,又道:“其二,太皇太后以为,八年前的北伐,为何会失败?”
太皇太后道:“是因齐鸿作祟。”
“太皇太后,臣以为,北伐失败,并非齐鸿一人之过。当年的战报,太皇太后您也看过,唯有宋海晏率领的中路大军不计伤亡,一心要攻下洛阳。齐栋趁宋海晏攻破城门之际施以暗算,以为只要宋海晏一死,齐家攻下洛阳,便可占据首功。不料宋海晏一倒下,何长龄、陆元恺当即下令撤军。齐栋虽攻入洛阳,却无力应对守军反扑,他曾派人向何长龄求援,何长龄无动于衷,坐视齐氏大军战败……”
齐韶声音泠泠:“齐鸿、齐椽父子何等精明,只要杀了宋寒章、宋海晏父子,再利用赵金镝掌控庐江,社稷移鼎,谁都无法阻止;何长龄、陆元恺又何等敏锐,宋氏父子一出事,便知是齐氏作祟,宁可让北伐功亏一篑,也不愿让齐氏占半分便宜。北伐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朝廷里像齐鸿、齐椽这样的‘聪明人’太多,像宋海晏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太少了……往前回看两百年,南朝数次北伐失败,皆未败于战事失利,而是败于内争……”
萧含光将门推开一条缝,见沉水香凝成一道直直的烟柱,齐韶继续道:“自古名将难得,宋海晏一人之生死,关乎天下兴亡。太皇太后杀宋海晏容易,可南朝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个宋海晏,天下分裂的态势又将持续多少年?太皇太后,您的每一个决断,当为后世镜鉴,要对得起史笔如刀啊……”
齐韶挺直背脊,抬首看向凤座之上的老妇人,声音铿然:“太皇太后,您还记得当初在石头津的许诺吗?您说,我大楚一朝,终有一天会踏上北伐征途,收复长安、洛阳二都,恢复汉家天下,您忘了吗?”
“长安……洛阳……汉家天下……这一天,我是看不到了……”夕阳透过窗照在太皇太后满布皱纹的脸上,那抹灰败之气忽然被一种异常锐利的光芒所取代,“你说得对,宋海晏不该死在内廷之中,而是应该死在战场之上……死得……其所,方能全其名节,不负陛下厚恩,你说是吗?”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低声轻喃:“这天下河山……终归是我萧家的江山……谁也不能夺走……齐韶,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丝游息,消散在空气中。枯瘦的手指从凤座的扶手上垂落,头颅歪向肩侧,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凝固了。
齐韶一惊,高声喊道:“太皇太后——”
凤座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他猛地回头:“太医——”
太医们急匆匆推门而入,为首的太医正飞快地走到凤座前,伸手试了试鼻息,又按了按脉搏,跪下伏泣道:“太皇太后薨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了。不长,一共四章。
第105章
太庙的钟声响彻金陵。每一声间隔九息, 合九九之数。
永寿宫的朱漆宫门被白纱层层裹住,院中的梧桐树也被系上素缟。秋风掠过时,老树的枝桠间发出沉闷的呜咽之声。
梓宫停在永寿宫正殿。朝臣们跪在丹墀下, 素服如雪,哀哭之声此起彼伏。
萧含光依礼制颁布哀诏, 宣告太皇太后薨逝消息,又命辍朝七日,举国缟素, 国丧期间,民间禁嫁娶、饮酒、娱乐,违者依律论处。
太皇太后齐明霜辅佐先帝御极, 在先帝薨后,又辅佐新帝登基, 稳定社稷, 于内整肃朝纲,于外擘画北伐。经朝臣商议后,定谥号 “明烈”。“明” 者, 照临四方、明智睿哲也,彰其临朝数十年洞察时局、决断大事之智;“烈” 者,秉德遵业、光有大功也,显其在乱世中维系萧氏江山、推动复土大业之功。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 太常署早已备好丧事的仪程。太皇太后将在永寿宫停灵七日, 皇帝、宗室、诸王公大臣朝夕设奠, 再葬入帝陵, 与先帝合葬。
太皇太后薨逝,诸事繁杂,萧含光依照礼官引导主持各项奠仪, 晨昏祭拜,应对吊唁宗亲大臣,七日下来,已是身心俱疲,喉间喑哑。然而,比身体的疲惫更甚的,是心中日益滋长的不安。
太皇太后那句“死在战场之上”如同鬼魅的低语,总在不经意间钻入脑海,让她在对着祖母梓宫上香时,脊背都窜起一股寒意。她太了解这位皇祖母了,她绝非轻易放弃、临终释怀之人。
第七日黄昏,繁复的奠仪暂告一段落。萧含光褪下繁重的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于御书房召见了齐韶。
殿内只点了几盏昏灯,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香炉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燃着暖香,只有一丝从窗外渗入的清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