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萧含光受到惊扰,抬眸问道:“何事喧哗?”
侍驾的女史白令瑶起身:“奴婢去问问。”
不一会儿,白令瑶入内奏道:“陛下,宋将军今日喝醉了酒,本来已经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可不知怎的,宋将军竟没有回府,还走到正光殿前,醉倒在栏杆下面,吓了禁卫一跳。”
萧含光一愣,道:“我去看看。”
她走出正光殿,果然见禁卫们围在西侧栏杆前,她快步向前,问道:“怎么回事?”
禁卫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方才巡逻的弟兄见有人潜至殿前,正欲擒拿,谁知那人竟直挺挺倒在栏杆下。末将们细看,原是宋将军,只是不知他怎会走到这里来。”
萧含光上前,果然见到宋海晏卧倒在地,她伸手探去,只见他鼻息匀长,双颊泛着酒红,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偷偷潜入皇帝寝宫之事,宋海晏做过两次,算是驾轻就熟。想来他此番仍是故技重施,怎奈酒后醉得沉了,竟倒在半途,在栏杆边酣然入梦。
她哭笑不得,召来冯大用,吩咐道:“你速去备好车马,亲自将宋将军送回府中。待他一切安好,再回来向朕复命。”
冯大用连忙领命去了。
萧含光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置公务。待到丑时将近,冯大用终于回来复命:“陛下,小人已经将宋将军安然送回将军府。宋氏家仆服侍宋将军用过醒酒汤后,将宋将军送回房中休息。小人这才回来复命。”
萧含光也觉得一股困意涌上,打了一个哈欠:“今日你也乏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冯大用离开之后,萧含光亦步出御书房,准备休息。她走到寝殿门前,见楚秋筠站在门外,面色苍白,来回踱步。
萧含光心知有异,问道:“楚姑姑,发生何事?”
“陛下,刚才奴婢见御书房的灯灭了,料陛下就要安寝,便先入殿,准备陛下寝居之事,却发现……”楚秋筠的声音颤了一下,指了指殿内:“却发现宋将军……他……”
萧含光扶额,她掌灯入殿,见到宋海晏正躺在龙床上酣睡,殿中地道入口处有几个泥印子。萧含光又好气又好笑,她命人将他送回府,他竟然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叹了一声:“楚姑姑,你去歇吧,朕这里不用你服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楚秋筠行了一礼,恭敬退下,关上殿门。
萧含光坐在御床上,轻轻推了他两下,“阿晏……阿晏……”
宋海晏睡得沉了,没有回应。
无奈,她解衣上榻。刚躺下,便察觉到那人熟稔地将胳膊攀了上来,将她搂入怀中,随后,将头颅埋入她发间,蹭了两下,又不动了。
“阿晏——”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耳侧。
他方才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根本没醒。鸡笼山遇刺之后,两人在秦大娘处借住了数日,宋海晏便是那时养成了习惯,不管睡着醒着,躺在榻上总要这样搂着她。
萧含光索性不再管他,枕着他的臂弯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腊月二十六日。
淮南古道。
齐椽坐在道旁长亭中。
夕阳西下, 古道荒无人烟,寒烟衰草,一片萧索, 唯有风过之时,发出呜咽之声, 倍增离人愁绪。
此时距离玄武湖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他也从大楚第一门阀的贵公子成为天涯落拓的羁旅之人。
那天晚上,扬州军不敌宋氏大军, 齐栋部将李大柱、赵虎阵前倒戈,生擒齐栋献降。齐椽得知消息,魂飞魄散, 在亲卫的护卫下逃走,乱军之中, 亲信或战死或离散, 他亦险些被人捉去请功。危急关头,府中家奴阿赵忽然杀出,于刀山剑海中将他救出。
齐椽心知齐氏兵败, 大楚再无他容身之地。为今之计,唯有投靠北魏。他潜回金陵城北私园,将毕生所得书画珍品藏于囊中,和阿赵一起, 星夜北逃。
在阿赵的护持下, 他隐藏身份, 一路仓皇, 终于在十日后到达了淮水之畔。只需渡过淮水,再西行一段路程,就可以到达北魏的地界, 他便真正安全了。
……
长亭外传来脚步声,齐椽回头,见阿赵风尘仆仆,走入亭中。
“阿赵,渡船可有着落?”他急步迎上,话音里难掩焦灼。
天色已暮,不适合继续赶路,但他也不愿意在此地继续停留。这里属庐江地界,是宋家的地盘。明知宋海晏远在金陵,他仍如芒在背,只想速速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阿赵颔首,向西边比划示意。
齐椽会意,渡船应在西边渡口,忙道:“那我们快走,连夜渡江。”
他将那装着书画的行囊负在背上,跟在阿赵的身后,向西走去。
不出两三里,果然有一处古渡,岸边停泊着一艘渡船。
走近时,他忽地看到渡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东关渡”三个大字。
齐椽脸色一变,他想起这里离寿春不远。七年前,齐氏利用寿春赵金镝吞并宋家的计划失败,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邀请赵金镝在画舫赴宴,取回赵金镝手中的婚书,毒杀了对方,想不到今日竟重回故地。
他努力压下心中不安。他宽慰自己,他并不想杀赵金镝,权力场上的规则向来如此。作为执棋之人,用废的棋子只能尽快除掉,避免更大的损失。再说,赵金镝的悲剧全是他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所致,与他毫无干系。
他收敛神色,上了渡船,在船头坐下。阿赵解下缆绳,划起船桨,渡船缓缓向江心驶去。
夜幕降临,江上寒烟缓缓凝聚。今夜星月黯淡,齐椽听着“欸乃”水声,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去国离乡的悲愁来。想昔日齐氏偌大门庭,仆从数千,冠盖云集,如今却只余自己孑然一身,这一切皆拜宋海晏、宋碧棠兄妹所赐,念及此,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将牙咬得作响。
“阿赵。”他唤了一声。
阿赵朝他看了过来,并不答话。
齐椽这段日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仆一路同行,一天话都说不了两句,早就憋得发慌,此时有感于心,忍不住道:“阿赵,你在乱军之中救我性命,等我将来发达,一定好好报答你……”
阿赵仍不答话,只是微微皱眉。
齐椽以为他不信,又道:“你放心,我齐氏在大楚掌权时间不短,我也知晓大楚不少机密。到了洛阳,拓跋家定会礼遇我们。等我在魏国站住脚跟,便游说皇帝南征,将宋家杀得一个不剩,以消我心头之恨……”
阿赵闻言,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齐椽以为他终于相信,胸中郁气一舒,便又絮絮说起如何在北魏纵横捭阖、引兵南下的谋划。说到兴头上,他眸色灼灼,击节而笑,浑然不觉阿赵看他的眼神越发阴寒。
船至江心,江风愈冽。寒意裹着湿重水汽,悄无声息地渗入衣衫,直侵肌理。齐椽冻得一哆嗦,起身欲入船舱,边走边道:“阿赵,我进去歇片刻。等船靠岸,你再唤我。”
齐椽进入船舱,倏然停步。只见舱房上首,设了三座香案,其上各有一座牌位。中间一座刻着“左将军宋寒章之灵位”,两侧分别刻着“先父赵金镝之灵位”、“先兄赵鹤年之灵位”。
齐椽心中一惊,只觉寒气从脚上升起,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他朝着船舱外大喊:“阿赵,快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松声的声音幽幽从门外传来:“齐二公子,七年前,你鼓动赵金镝背叛宋家,害死宋老将军,事后又毒杀赵金镝灭口,赵金镝之子赵鹤年亦因此枉死。如今见了三尊灵位,你还不思悔过吗?”
夜色昏沉,他脸上刀疤在阴影中隐隐跳动,看着格外狰狞可怖。
齐椽悚然一惊,声音颤抖:“你……你不是哑巴,你能说话……你究竟是谁?”
“赵金镝次子,赵松声。”
齐椽只觉得冷汗从后背不住冒出,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赵松声千方百计将他带到东关渡,便是为了杀他祭灵,以报七年前的大仇。
他身体僵直,几乎无法动作。又听得赵松声冷笑道:“齐二公子,当日我父背叛,我本该自尽。之所以忍辱偷生,潜伏齐家七载,便是为了今日,以你颈血洗刃,祭奠亡父在天之灵——”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江左门阀并不尚武,渡船又已远离江岸,逃生无路。生死关头,齐椽的求生本能占了上风,“扑通” 一声跪在灵前,大喊道:“赵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我愿忏悔…… 在宋老将军与你父兄灵前磕头赔罪……”
他连连磕头:“齐家已然败落,如今的齐椽不过一条残命。你若肯放我一条生路,我行囊里的书画价值万金,这些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