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齐军竟趁着夜色,搬来了数十架云梯,顺着西侧山崖悄悄爬了上来。那里本是覆舟山最陡峭的地段,白日里只布置了少量守军,此刻竟成了敌军的突破口。
“杀!拿下山头赏黄金十两!”
“冲上去!二公子说了,今夜破山,先登者封侯——”
这股部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那并非齐栋所率领的扬州军将,而是齐椽麾下的暗营死士。齐椽见覆舟山久攻不下,便咬咬牙将这批齐家最精锐的力量投入战场,果然一击奏效。
韩毅心头一沉,亲自提刀赶往西侧崖壁。那里的守军在白日的苦战中早已精疲力竭,面对这般亡命攻势,防线正摇摇欲坠。一名齐家死士率先攀上崖顶,短刀一挥便斩杀两名守军,身后的齐家死士一个接一个跃上山头,与山头守军展开殊死搏杀。
“顶住!给我顶住!” 韩毅目眦欲裂,挥刀劈翻冲上前来的敌兵,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后退者斩——”
尽管韩毅亲自督战,山头守军坚守三日,早已疲乏,又怎是这支生力军的对手,很快被敌军撕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山下响起无数摇旗呐喊声,白日退去的扬州军乘着胜势,再次攻上山来。
齐韶闻讯赶来,恰见到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他面如死灰,如果覆舟山失守,让齐家占领制高点,金陵城必将不保。
就在此时,山下的齐军大营忽然传来鸣金之声,已经攻上山的齐军闻声掉头,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流下山去。
韩毅和齐韶一头雾水,皆想不明白,齐家分明已经占尽优势,又怎么会突然退去。
这时,身后响起鸣镝之声,一名斥候飞马上山,奏道:“齐大人,大将军已率援军赶到。大将军听闻叛军正强攻覆舟山,下令战船从大江驶入齐家后方的玄武湖,直捣齐军大营腹地,特命属下前来传信。”
韩毅和齐韶一齐朝山下望去,只见远处的玄武湖现出无数灰蒙蒙的船影,战船破开湖面,朝着齐军大营的方向疾驶。船头的火把次序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长蛇蜿蜒在水面上。
不久,船上的大军纷纷跃船登岸,与齐家兵短兵相接,震天杀声从远方传来。
韩毅和齐韶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狂喜。谁能想到,宋海晏的援军竟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几天,攻守之势也瞬间逆转。
山头上,原本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守军也看到了那撕破黑暗、直捣敌营的援军火光,欢呼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援军来了!”
“是宋大将军!是宋大将军的援兵到了!”
“我们杀回去,把叛军赶下山——”
本已绝望的士兵重新燃起斗志。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朝着正在撤退的齐家大军追杀过去。
……
玄武湖畔,齐栋看着众多悬挂着“宋”字旌旗的大船直扑大营而来,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一把揪住齐椽的衣襟,“二哥,你不是说,你已经和宋家达成协定,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吗?那这些是什么?”
齐椽被拽得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难以置信地望着如林的战船,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宋海晏,竟然背信弃义,我去会会他——”
他急匆匆翻身上马,不顾齐栋的阻拦,冲出营外。齐栋急忙命自己的亲兵骑马追了上去。
夜色中的玄武湖已经成为血色战场,火光漫天,杀声四起。齐椽驾着马艰难地冲出混乱的战场,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银色鳞甲,青铜面具,渊渟岳峙地立于湖边一处矮丘上,俯视着下方的修罗场。他身旁簇拥着数名甲卫,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他。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度,不是宋海晏又是谁?
“宋海晏!” 齐椽猛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身影。齐栋派来的亲卫试图阻拦,被他挥剑格开。他径直冲到宋海晏马前数丈处,勒马停住,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宋海晏!” 他大声嘶吼,“西塞山上,桃花亭中,你我击掌为誓,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今日为何背信弃义,率军伐我?”
那玄甲将军转过头来,看到齐椽的那一刹那,目光如箭矢一般冷射过来。那目光并非先前的睥睨天下,而是蕴藏着刻骨的仇恨,只一个交接便令人胆寒。
他此时终于忆起,庐江宋氏和他有仇。宋海晏如果查清了七年前那桩旧事,看到他时应该就是这样的眼神。
齐椽被他这目光刺得心头一窒,压下心中不安,怒骂道:“宋海晏,你堂堂一品大将军,难道是个食言而肥、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吗?你的信义何在?你的脸面何在?”
宋海晏缓缓拿下脸上的面具,冷笑道:“齐二公子,你好好想想,当初和你在西塞山击掌为誓的,真的是我宋海晏吗?”
齐椽如遭雷击:“你说什么?”宋海晏一开口,他便察觉不太对了,眼前的宋海晏声音清澈透亮,与他那天听到的浑厚嗓音并不相同。
这时,宋海晏身边一位青年将军朝他看了过来,笑问道:“齐二公子,你还认得我吗?”
“豫章王世子,你怎么在这里?”齐椽这几年间多次往返江州,与这位豫章王世子有过几次照面。
萧旷从宋海晏手中接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齐二公子,当日西塞山定盟之时,宋将军并不在营中,是我代他赴约。但萧某并非宋家之人,与齐二公子订下的盟约自然算不得数。”他顿了顿,语调上扬,“当然,如果齐二公子认为萧某应该守约,将来齐家登临大位之日,我豫章王府也愿意遣使奉上贺表——”
齐椽一双眼在宋海晏与萧旷脸上来回移动,终于意识到他被欺骗了。那天他在西塞山上遇见的根本不是宋海晏,而是萧旷,可他当时丝毫没有怀疑对方是个冒牌货。
他自诩算计无双,竟然被人玩弄股掌之中,相信那个所谓“划江而治”的协议,主动让开大路,让宋家大军如此神速就兵临金陵城下。
“你们……竟如此欺我……”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亏得身后亲卫及时扶住。
不远处马蹄声骤响,众人转头,见一身骑装的女郎驰马而来。她立马于湖岸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椽,声音清冽:“齐二公子,兵不厌诈。你怪宋家背约,可你齐椽又何曾守过约?”
女郎双目如勾刺,朝齐椽射来:“齐二公子可还记得七年前,赵金镝之死吗?”
“你是谁?”
“庐江宋家,宋碧棠。”
齐椽想到宋海晏仇恨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
宋氏兄妹早已知道七年之前宋寒章之死和他有关,有这桩仇恨在,宋家绝不可能善了。今日宋氏兄妹两人奉诏勤王,同时也是为报父仇而来。划江而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只是——
他嗓音干涩:“你兄妹二人既然早已知道令尊之死与我齐氏有关,为何隐忍不发,直至如今?”
宋碧棠道:“齐二公子行事滴水不漏,我二人虽然知道此事和齐家有关,却没有丝毫的证据。齐阀为世族之执牛耳者,我宋氏若是无故伐齐,只会挑动大楚内乱,沦为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说起来,若非你们野心太大,公然叛乱,我兄妹二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名正言顺的报仇机会。”
她轻轻一笑,又道:“对了,碧棠还有一件事要感谢齐二公子,若非齐二公子在藏珍阁豪掷万金,焚毁的庐江城还不知何时能够重建完成呢。当然,你也不亏,你收藏的那些字画可是碧棠好不容易从北地寻来的呢。”
齐椽浑身一震。
藏珍阁在江州,而江州是豫章王府的地盘,豫王府世子萧旷显然和庐江宋氏交情匪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齐氏金库的数万两黄金正是被眼前的宋氏女郎设下圈套骗走。
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筹谋数载,末了却栽在一个女郎手上,以致功败垂成。他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栽倒在马背之上。
亲卫见齐椽栽倒,顾不得许多,急忙护持着齐椽离开。
萧旷见状,连忙道:“宋将军,我带人去追?”
宋海晏遥望着齐椽离开的背影:“不用追了,让他去吧——”
萧旷不解道:“为什么?这位齐二公子可是七年之前,害死宋老将军的罪魁祸首,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他离开?”
宋海晏回头,“齐家大势已去,齐椽再也兴不起太大的风浪。而且他的仇恨可不止我宋家,就算他侥幸脱逃,也会有人取他的性命。”
萧旷:“谁?”
宋海晏没有回答,轻轻叹息一声。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而来,副将宋左尧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血污:“大将军!齐栋被他麾下李大柱、赵虎绑了,两人率领麾下残部,向我军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