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晏摇头道:“这道理不通。”
阿幸道:“如何不通?”
宋海晏一笑:“我昨日在梨花树下坐读兵书,忽然动心起念。我今日在雨檐下读佛经,起得还是同样的心念。”
窗外雨声骤歇。
他顿了一下,“现在雨停了,现在之我,较之方才,已是未来。可我心依旧,一如昨日。可见佛言未必全有道理,只要我心匪石,不可移也,便不分什么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他这般歪解佛经,阿幸也不生气,只问道:“所以你动何心?起何念?”
“这却说不得。” 宋海晏看着她,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少年的束发从鬓角垂下,自有一股风流:“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就这样坐在这门槛上,和你说话……”
“你如果嫌我烦,那只坐着,不说话也可以。”
他果真不再说话,于是小院忽地静了下来。
在这静谧之间,阿幸听到屋檐上的雨顺着瓦檐,一点一点地滴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阿幸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又飞快消逝。
她忽想起初见时,少年右颊上惊鸿一现的梨涡;想起那个破碎的陶罐,以及那日午后,少年唇边那一声春鸟啼鸣;想起他叫她阿幸时脸上的笑容。
她想起昨日静仪师太说宋海晏的腿再过半个月就会痊愈了。药师庵从没有已经痊愈的病人继续长留的道理,更何况,宋海晏是个男子。也就是说,最多半个月,宋海晏就会离开了。
檐下,那双燕子已经筑好新巢,正在檐下避雨。她想起与宋海晏初遇那日,庭中梨花一朵未开,而这场春雨之后,梨花大抵会彻底谢去。
她心中突然生出冲动,她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尽管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注定留不住的。
譬如朝露。
譬如落花。
譬如屋檐下落下的雨,就算她伸手掬水,最后都会听到砸在石板上的一声脆响。
又譬如,此时此刻,她与宋海晏对坐的一刹那。在她起心动念之间,已成了下一个刹那。
宋海晏仍坐在门槛上,一双眼灼灼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忽然,她想要这个刹那更长久一些,于是她说:“那你就在这里坐着吧。”
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阿幸早课回来抄经的时候,宋海晏总是在那条门槛上坐着。
他有时看佛经,有时看兵书,有时候打瞌睡,睡醒的时候会用弓箭射路过飞鸟的鸟羽。
也有的时候,他实在穷极无聊,会和阿幸聊天。
说是聊天,大多数时候是宋海晏自说自话。
他说起七八岁时小时候和表兄弟从山洞里捉蝙蝠的趣事;也说起十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龙舟比赛,就独占鳌头的兴事;他会说起十三岁从军时,因为箭术不佳,将父亲的帽子当做靶心射落,差点挨打的糗事;也说十六年那年,他发现有北魏细作潜入中原腹地,他一人一骑追了三百里,辗转五座城,终于拿下人头庆功的乐事。
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她知道了宋海晏的大部分事情。宋海晏出身庐江宋氏,宋家在中原士族衣冠南渡前就世居淮南,以淮水为天险,阻挡胡族铁骑进一步南下。此后,南方王朝数次更替,庐江宋氏始终屹立不倒,奉行王朝正朔。她的祖父萧胥一统南方后,宋海晏的父亲宋寒章早早上表归顺,仍任庐江刺史并封辅国将军,继续镇守淮南之地。
宋海晏的母亲出自江陵名门何家,宋海晏是家中长子,还有弟妹各一人,妹妹今年十五岁,小弟今年方十岁。据他所言,何夫人是一位性情和善、外慜内秀、治家有方的妇人,十分好相处。
他说话的时候,阿幸只是听着,大部分的时候不回答也不打断。仅有一次,他问起阿幸为何要出家,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想不想见自己的亲人,阿幸没有回答,眼角怔怔流下泪来。后来,宋海晏便只说他自己的事,再没有问过她的事。
只是,有一件连静仪师太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静仪师太每日都会来看宋海晏双腿的恢复情况,一开始她断言宋海晏的腿半个月就可以恢复如初。可到了半个月,宋海晏虽行走如常,但断骨仍有些错位,并未完全长回去。这也不是大事,静仪师太只当他好动了些,恢复慢一点。
不料一个多月过去,竟始终差一点。静仪师太不免责怪阿幸,嘱托她多提醒宋海晏莫要乱动。阿幸觉得冤枉极了,宋海晏每天吃完饭,在她房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安生得很,还要怎么提醒。
她怀疑宋海晏晚上在房间偷偷练武,便半夜留心听过几次墙角,也趁宋海晏入睡后看过,宋海晏睡觉也很安生,几乎一动不动。但他早上起来,总是揉着自己的腿,说大概是不小心压着了,这腿总好不了。
直到这月庵堂统一换洗褥子的日子,前来拆洗被褥的师姐进入宋海晏的房间,惊讶问道:“宋公子,你床上枕头怎么这么重?”
那位比丘尼拆下枕头下的套子,里面竟然是一块大青石。
宋海晏笑答道:“军中之人睡不惯软的,硬的枕头枕着才舒服哩。”
比丘尼道:“宋公子的癖好真独特,这石头硬邦邦的,竟不怕把脑袋磕破了。”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走了旧的寝具,留下新的就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阿幸却径直将那块大青石拿到门外,狠狠砸到地上,摔成了两半。
宋海晏大急:“阿幸,你这是干什么?”
阿幸不说话,她跌坐在地上,泪水从两颊涌落下来。
她知道宋海晏的腿一直没有好的秘密了。她几次晚上看他时,他睡觉并不用枕头。那块大青石并不是用来枕的,而是宋海晏用来压腿的。他睡觉时用腿压着伤处,所以早上起来总是喊着腿疼,腿上的毛病始终无法彻底恢复。
她想抓住某些正在流逝的东西。
宋海晏也一样。
他不愿意彻底好起来,这样他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宋海晏见她突然落泪,大为惶急:“阿幸,你怎么了?我……我……”
他连说几个“我”字,后面却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有些事,并不需要解释。
阿幸已经站了起来,她用袖子拭去眼泪,平静地道:“宋公子,其实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了。没有这块石头,几天后你就会好。耽误了宋公子养病,是我的失职。我今天下午就搬回从前住的禅堂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呢?
她唯一拥有的陶罐已经摔碎了,不过一些随身的衣物和没有抄完的经卷而已,来来去去,都是孑然一身。
檐下的燕子已经飞走,留下空巢。
梨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这个时节,大约都是涩的。
她想要带走的东西,从不属于她,永远都带不走。
她不想留下的部分,却大概会永远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暮春的天气让人捉摸不定,阿幸推门而出时,天忽地阴了下来。紧接着,空中响起一声闷雷,风急促地卷起地上的残花落叶,一场雨即将倾泻而下。
宋海晏站在房檐下,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黯淡不见光彩,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阿幸避过他,朝大门走去。才踏过门槛,便迎头撞上一人。原来是静慧师姑拿着食盒过来,见到她提着包袱,问道:“阿苦,你去哪儿?”
阿幸停步,不好说她和宋海晏之间的事,只道:“师姑,宋公子的身体差不多好了。他行走自如,已不大需要人特意照顾。我若继续住在这里,瓜田李下,毕竟惹人猜嫌,我想搬回我原先住的禅院去,正要去与师父禀明此事。”
静慧师姑现出为难之色,道:“阿苦,前日寺里来了新的沙弥尼。因你那间房空着,就安排她先住进去了,如今禅院并无空余的屋舍。主持的意思是等宋海晏伤好离开,你就先在知事堂住着,反正你时常要抄经,此处清静,也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阿幸愣在原地,她想避开宋海晏,竟也避不了吗?
静慧师姑看了看天色,将食盒塞给她,道:“要下大雨了,我得走了,你们先吃饭吧。你若是不愿意住这儿,非要搬回禅院去,也得等明日再说。”
静慧师姑匆匆离去,阿幸拎着食盒回到檐廊之下时,大雨已劈头盖脸地噼啪砸下。
檐角铜铃在狂风中叮咚作响,宋海晏仍然立在房檐下,玄色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垂眸望着青石砖上洇开的雨痕,道:“对不起,这一个月是我打扰了你静修。请容我多住一日,明日一早我就离开。”
阿幸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然走不成,宋海晏肯自己离开,已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