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日头正好,裴誉的院中却是清净极了,只有两三名仆从远远躬身劳作着。
赵朔稍稍放心,凑上前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十足的好奇,对裴誉小声问道:“说真的,子俨,你昨日说的那件事……当真?”
“嫂夫人听闻你要迎梁家小姐入府做平妻,居然半点儿反应没有?真就安安静静应下了?”
同样的事,赵朔忘不了他提出要娶小妾为平妻之时、妻子那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是以他真不相信沈清音能爱裴誉至深,爱到连这等事都能接受。
若是裴誉说的是真的,赵朔想,那他回去可得叫他妻子学学沈氏的大度。
瞧瞧,不妒不怨,这才叫正室的气度!
赵朔是真心求学,所以才开口,却不曾想此话一出,竟令得裴誉昨夜花了一整夜才勉强压下的心烦意乱,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密密麻麻堵在胸口,熟悉的感觉叫他心绪郁结,几近窒息。
“……当然,我骗你作甚?”
裴誉不愿在友人面前暴露脆弱。
毕竟自信如他,便是猜测沈氏大抵是不介意他娶平妻一事,也坚决不信此种说法,认定沈氏只是在强颜欢笑。
更莫说若真叫赵朔这个大喇叭听了去,保不准还要怎样添油加醋宣扬出去,怎样同别人一道笑话他。
于是裴誉眸色沉了沉,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内院走。
赵朔又追了上去,小心翼翼道:“子俨,既如此,你说,嫂夫人究竟是因着实在大度胸襟宽广爱你爱到愿意成人之美,还是心中无你,所以不论你是纳妾还是娶平妻她都不在乎——”
“当然是前者!”
裴誉万般笃定道:“她对我的爱慕这些年来你又不是不知。”
一向能惜字如金的男人,却在此时忽然变得话多起来。
他道:“我若是同她说我想纳妾,她定然要哭闹不休不允我这样做,可这是娶平妻!同纳妾不一样。”
“我打定主意要护梁氏余生无恙,沈氏亦知按照梁氏身份之尊贵,断无做妾的道理。她是怕闹得我心烦,怕我自此厌弃她,才一味忍着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且母亲又心疼梁氏,若是沈氏执意不允,定然要被母亲责罚,是以她必然是深谙其中利害,知晓无力扭转,才不敢与我置闹。”
他语速极快,说得条理分明。
像是在极力说服赵朔,却又莫名有些像是在用提前打好的腹稿说服自己。
听得赵朔都快听不下去了,立刻打断道:“行了行了,子俨,你别跟我掰扯这些。”
“这都是你自己心里的想法,未必是嫂夫人的真心,况且我听着你这话怎的像是在自欺欺人——”
“笑话!我自欺欺人?!”
裴誉心底莫名更烦,吐出一句——
“非是我的想法,沈氏此刻定然是躲在哪个角落哭呢!你且看罢!”
赵朔听得失笑,摇着头,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
往日的裴誉从不曾说过这些话,越解释便是越心虚。
可他看着裴誉这副模样,哪里还敢说。
裴誉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险些被你带偏了正事。”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
“子俨!你不会真要我陪你去都察院偷尸体罢!我可不敢!你知道我胆子一贯小的我当真怕死人啊!”
先前裴誉入宫求陛下治罪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扣住细作尸首一事,只为将那细作要来大理寺验尸。
可张承平为了保住学生,宁愿缺席裴府的团圆宴,连女儿张氏的面子都不顾了,也要守在家中闭门不出,就为了不叫人看见他,不叫人有机会劝他。
裴誉又不可能如燕帝所说,放下一身傲骨去求张承平,是以只能出此下策,想潜入都察院,将那细作的尸首偷出来,偷到大理寺。
可赵朔哪里见过死人,更莫说同裴誉一道去偷那死了不知多久的尸首。
他自然是万分抗拒!
裴誉瞥了他一眼,正要再劝,却见赵朔眸光一顿,踮起脚,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不远处的垂花门,眉尾轻轻一挑,眼底瞬间浮起看好戏的玩味。
“欸……等等,子俨,你瞧——”
赵朔抬起手中折扇,轻轻半遮住唇角,目光戏谑地望着前方。
裴誉察觉到他异样的神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
但见垂花门下,南风正走在前头,身后则跟着两名垂首走路的女子。
这两名女子长相艳丽,且身姿不似上京寻常的贵女那般纤弱,而是格外丰腴匀亭之辈,胸口处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步履款款,自有一番柔媚的风情。
且这样秾丽的长相,面容却是温顺低敛极了,瞧着便安分。
赵朔上一回见到这等将貌美和谦卑结合的这样和谐的自然的人,还是沈清音。
裴誉眸光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疑。
瞧着这二人紧跟着南风、一副生怕走错路的样子,像是才被带入府中,对此处还不太熟悉。
可他裴府规制极严,他的院中更是从不轻易入陌生女子,便是管事新买来的下人,也断然不会选择这样长相身段都出众的。
这样的奴婢心思都不正,不甘愿一辈子都只当个奴婢,几乎最后都会爬主子的床。
是以裴府的下人长相都是中规中矩。
裴誉心念微沉,抬声唤道:“南风。”
前路引路的南风听到声音,吓得脚步一顿,连忙示意那两名女子待在原地莫要乱动,这才飞快小跑上前,跑到裴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大公子。”
赵朔在旁折扇遮脸,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誉下颌微抬,朝着那两名女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冷淡道:
“怎么回事。”
南风没想到自家主子会问这话,当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
“回大人,这是将为大人安排的两房侍妾,今日便正式安置在您院中了,是以我将她们带过来。”
有何不妥么?
纳妾一事,本就与迎娶正妻天差地别。
无需三书六礼、无需等待吉时,只需一顶软轿,得主母点头过后,便可悄无声息抬入府中,归为男主子房中人。
甚至无需提前告知男主子本人。
毕竟就跟府里买了两只新花瓶一样,无需刻意去说,若是男主子发现,便是惊喜。
可裴誉却是只感觉到惊吓。
他眸色彻底冷沉下来。
“谁允的?谁替我纳的妾!”
亏得他堂堂裴府长房嫡长公子,自己的院里凭空多了两房妾室,当事人尚且一无所知——
若非他恰巧撞见,是否今夜还要被这两名女子强行夺走贞洁!
南风不知这等喜事为何会惹得大公子勃然大怒,吓得双膝一软,当即朝着裴誉跪了下来。
“……回,回大公子!是……是大夫人安排的……”
此话落地,空气瞬间凝滞。
南风不解,只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此事大夫人半月前便为您准备了,为此她还亲自去人牙子那儿挑了好几回,也同老夫人报备了。”
“方才在雪青轩,大夫人得了老夫人允准后,便传了管事,将这两位姨娘接入府中安顿了——”
“够了!”
裴誉双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方才尚且勉强称得上沉静的面色一瞬冷透,眉峰狠狠拧成一道峻峭的沟壑。
沈氏……
他怎的不知她竟大度至此!
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纳了两房妾室!
这是将他当成什么人了?!
一旁憋了许久的赵朔,再也忍不住彻底笑出声,笑得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誉还说若是他纳妾,嫂夫人定要同他哭同他闹!
可是人家沈氏不仅不哭不闹,还不叫他知晓便给他准备了这样大的“惊喜”!
若非怕被裴誉暴打,赵朔真想问问对方现在脸疼不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朔笑得愈发放肆,令得裴誉再度想起昨夜女人也是如这般在他心烦意乱之时笑得无比灿烂。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赵朔。”
裴誉侧眸冷冷扫他一眼。
吓得赵朔连忙收了笑意,却依旧憋得发抖。
裴誉眼底朦着一层沉郁的寒雾,唇线绷得笔直,整张脸白中透着冷青,压抑的戾气在他周身无声漫开,令得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对南风道:“……那大夫人现下何在!”
南风据实回道:“回大公子,大夫人安排好两位姨娘入府后,便迫不及待启程回沈家了,看上去高兴极了。”
看上去——
高、兴、极、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朔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