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又没有张氏那样显赫的娘家,不能想回便回。
所以只能来求裴誉。
事实上,方才她在厢房之时,还在思索如何开口。
眼下既然裴誉主动提及,虽不知为何他会突然这般好,却也叫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沈清音只当裴誉是马上要娶到心上人,心情大好,是以给她些许甜头。
却不料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男人表情却忽然凝在了脸上。
裴誉满腔安慰的话再度堵在了喉间。
不对——
怎的还是同他设想中的一点儿也不同?!
第38章 妾室(修)
裴誉想,沈氏对他用情至深,听闻他要娶梁骆璎,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定然积了不少妒意。
现下他给了她能随心倾诉的契机,又同她行了那云雨之事,还罕见地同她换了态势,看她的模样似乎也颇为享受。
他想,她应当怎么都要借着由头袒露几分不快罢?
哪怕是小声埋怨两句,抑或者红着眼睛而眼睛肿流露处不甘,惹得他怜爱几分……
凡此种种,都在他预先做好的预案之内。
裴誉连安抚的措辞都想好了。
可她憋了半天,便是憋出一句想回沈家?
一个念头在裴誉心中悄然生根——
难不成沈氏不是压抑着情绪不敢表露。
而是她打心底里。
就压根不在乎自己迎娶梁骆璎……?!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便令得裴誉脸上方才松下来的柔和神色瞬间僵死。
他肚子里原先攒好的一长串安慰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因着女人的表现半个字都没法往外吐露。
沈氏难道不该是趁机同他诉说她的委屈,说她深爱他不愿他取平妻么?!
可她为何这样能忍!
裴誉默默咬紧了后槽牙,方才还未完全纾解的燥火瞬间消散。
成婚三年,他还是头一回在这种抽拉之事上没了兴致。
落空感骤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顺着血脉四下蔓延。
裴誉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子,就这么背对着沈清音躺了下来。
沈清音:“……”
裴誉很困么?
怎的说着说着话就躺下了?
他还没说他答不答应她回家呢!
沈清音眼底浮起满满的困惑。
方才裴誉分明亲口许诺不管她想说什么、想求什么,尽可以道出。
可当她老老实实说出回娘家的请求之后,对方反倒缄默不语,直接背过身不肯搭话了。
嫁给裴誉的三年里,她除了归宁那日便再也没有回过沈家,算起来也已经两年多了。
如今不过是提了一回要回去,他便这样生气么?
榻间的氛围倏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烛火微弱的噼啪声响。
沈清音想了想。
她想着,要么算了……既然裴誉不同意,那她不回去也不是不行。
可是她又想起琮郎,想起和禹娘的约定……
半晌,沈清音到底还是不想放过这机会,指尖怯生生往前探,最终在裴誉的肩上戳了戳。
“大人……”
她带着迟疑小声追问道:“那我明日……究竟能不能回沈家?”
她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裴誉闭着眼,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自喉咙里挤出一道低沉简短的鼻音。
“嗯。”
嗯?
这是答应她之请求的意思么?
得了准话,沈清音心头悬着的石块稳稳落地,面前瞬时松快不少,连忙学着裴誉的样子躺了下去。
她一想到往后裴誉的心思都会在梁骆璎身上,抑或者分给那两名妾室,不会来打扰她,就止不住高兴。
一想到往后梁宛柔的注意力也都全会落在梁骆璎身上、抽不出空来训斥她、甚至还有可能将管家大权都交给梁骆璎,让她过上每个月只能领高额俸禄、却没有婆母训斥、没有夫君陪伴的日子,沈清音便愈发兴奋。
再一想到自己明日便能回沈家,能回到自己的闺房,能看到少时最喜欢的那架秋千,心底的愉悦更是又浓烈了几分。
太好了!双喜临门!
她同裴誉成婚三年来这是最开心的一夜!
想着想着,沈清音竟是一个忍不住,在锦被下笑出了声——
“噗嗤”一声。
这雀跃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女人却是还不自知,尚且在憧憬往后仅有月俸陪伴的自在生活。
却没注意到身侧的男人已然悄悄坐了起来。
裴誉原本还在僵硬地侧躺着,还在百般自我宽慰她只是碍于颜面不肯表露醋意。
忽的,女人不小心漏出的一声轻快的笑,便这么猝不及防落进他耳里。
裴誉浑身一滞,旋即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力道大得带起一阵夜风,便是连床头的烛火都被吹得晃了晃。
“沈!清!音!”
他直挺挺从榻上坐起身,恰巧对上了沈清音脸上来不及收回的灿烂笑容。
只此一刻,裴誉漆黑眼底涌上了数不尽的错愕。
“你笑什么?!”
她是不是悲极生乐了!
裴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今日燕帝似乎心情很好,竟在辰时准时下了朝。
裴誉自马车上下来,兀自走回了自己的独院,绯红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然面上的寒意却叫人看了便牙颤。
他步履极快,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寒,一看便是心情极差。
叫沿路洒扫仆从远远见了,皆是垂首屏息,连走路都放轻了步子。
其中有两个仆从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须知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大公子早已高中状元,马上又要迎娶表小姐,今夜还会有两名姨娘入府,可谓是接连三场洞房花烛夜。
这放哪个男人身上都得是件大喜事罢?
怎的他还不高兴了?
裴誉一路无视掉一切,只自顾自地往前走,路上遇到挡路的物什,无论是何,皆一脚踹飞。
几乎要令人庆幸,好在今日不曾下雨,否则依着裴誉此刻的表现,怕是要将雨后出来的蚯蚓都给竖着切。
“子俨!子俨你倒是等等我啊!我好久没来裴府了,你家这么大,你走这么快就不怕我迷路么!”
在裴誉身后,赵朔正提着衣摆一路快步追赶,跟得气喘吁吁。
平心而论,赵朔的容貌也称得上“英俊”二字。
只是一模一样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裴誉那般如同量身定做似的俊挺。
眼看着裴誉丝毫不理会自己,赵朔急了,他压着声音在裴誉身后道:
“裴子俨,你当我想跟你回来是罢?还不是你今日在御前那番话实在太冒失了!陛下不过是松口允你彻查宫中荷池,你倒好,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冲陛下提了一堆要求!”
“你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又疑心胡元明有问题?还是你事到如今都觉得当年那事中沈璋根本没死?”
裴誉脚步未顿,面色漠然依旧,像是全然未曾听见身后有人在喋喋不休。
赵朔继续道:“……你听我说,子俨,眼下最稳妥的路子该是立刻寻瓦匠抽干荷池积水,踏踏实实把细作余党之事查实了结,借着这桩功绩往后再去问陛下要权限查沈璋一案也不迟,这样你自己也轻松不是么?”
“何苦一定要多线并行,平白给自己树这么多看不见的敌人不说,你不嫌累么!”
他一路追、一路劝,说得口干舌燥,几乎要心里头的话都说尽。
然而就在赵朔说得最起劲之时,前方的身影却骤然停步。
裴誉身姿一驻,赵朔收势不及,往前猛冲两步,额头直直撞上裴誉硬挺的后背。
“咚”的一声,赵朔的鼻尖被撞得发疼,酸意瞬间直冲眼眶,叫他连眼泪都险些逼出来。
“你……你突然停步作甚!”
赵朔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龇牙咧嘴揉着鼻梁,正要继续抱怨,便见裴誉缓缓转过身。
“够了,我早有彻查沈璋一案的打算,不过是等到如今才在陛下面前提及,陛下还未应允,你便如此聒噪不休,一路追着我念叨至府中——”
裴誉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沉沉落下来,目光锐利如冰。
“赵朔,你话太多了。”
他做何事,除却陛下,从不会顾及任何人。
短短一句话,压迫感却十足。
赵朔瞬间认怂,连忙举手讨饶,连声道:“行行行!裴子俨,我怕你了!我闭嘴不劝了行不行!我这就换个话题!”
他嘟囔道:“若非我姑母叫我提点你,你以为我想跟你回来呀……”
赵朔揉着鼻子幽怨睁眼,飞快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