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奶娘抱着尚在熟睡的钧哥儿,
“大嫂,实在对不住!”
一见沈清音,张氏立刻快步上前,满脸愧色道:“昨日我回娘家劝我爹去了,根本不知铮哥儿这样胡闹,竟糟蹋了你栽种的兰草!”
“我方才回府才听闻此事,当真是——”
说着,她示意奶娘掀开襁褓。
“不过大嫂,你放心罢,我不是那一味袒护自己孩子、不明事理的人,我已然狠狠打了铮哥儿一顿,还特意将他带来了,若是大嫂还不解气,他任凭大嫂处置了!”
沈清音顺着张氏的视线看去,只见熟睡的铮哥儿屁股上红彤彤的一大片,两瓣上掌印清晰可见,看得出张氏是动了真格。
她微微一惊,倒吸一口凉气道:“三弟妹,铮哥儿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如此……”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做错了事就该打!”
张氏不由分说将手中礼盒尽数塞给竹苓,反手牢牢握住沈清音双手,凝重道:
“大嫂,此事错在我看管不严,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该登门赔罪!”
方才她从娘家归来,刚迈入裴府正门,恰巧就遇到刚下朝的大哥。
张氏忘不了裴誉立在廊下,面色沉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张家、裴家到底也是世交,张氏一看便知晓是她做错了事。
一问,果然是自己儿子惹了祸,这才惹得大哥用那样可怖的眼神盯着她!
盯得张氏只觉自己是犯人!
“三弟妹,你……”沈清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韦氏昨日是那般的嚣张,便是她找上门,也吃了一顿闭门羹,还白白挨了一顿骂。
反观张氏知错便改,一回来便特意来此向她道歉。
罢了,罢了。
同韦氏那样不讲理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沈清音心头最后一丝郁结散去,轻声缓语道:“你当真不必再打铮哥儿了,我也不会处置他,我已然原谅了他,实则昨日是我情绪崩溃,失态在先,这才迁怒于他的。”
“这事怎能怪你!”
张氏环顾四周,当即对一众仆从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罢。”
“是!”
待到仆从们齐齐退远,庭院只剩二人时,张氏才压低声音道:
“大嫂,非是我推脱罪责,只是我家铮哥儿还未满周岁,话不会说,连走路也尚且不稳。钧哥儿也才刚满一岁,两个幼儿如何会偏偏凑在一处,特意选在昨日去毁你花圃?”
沈清音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张氏道:“必然是有人暗中授意奶娘,借着两个孩子的名头做出这等事。”
张氏握紧沈清音的手,笃定道:“连我家铮哥儿的奶娘都被那人收买了,你说她……她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她语气直白,就差直接点出背后主使之人是韦氏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道:“多谢三弟妹提点,我心中有数了。”
“那便好。”
张氏转头望向空荡荡的花圃,面上浮起真切的心疼,她蹙眉叹道:“好好一片兰圃一朝尽毁,任你怎么说,我都实在过意不去。”
“大嫂,实不相瞒,我总觉得对不起你——”
“夫人。”
沈清音还未听张氏将话说完,青嬷嬷便匆匆赶来,躬身禀报道:
“管事来了,他道您的宫宴礼袍已然缝制完毕,问您何时有空前去试衣。”
宫宴礼袍?
沈清音险些忘了明日还有宫宴这样大的事。
近来一事接一事,此刻听了此话,她更觉压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两侧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
“此事……”
沈清音抬手按揉着太阳穴,忍着作呕的冲动吩咐道:“此事便由你替我去罢。”
青嬷嬷到底也跟了她多年,熟知她身量尺码,只需检查那礼袍有无破损、有无明显不妥便可。
至于她,她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闲事了。
“这……是。”
青嬷嬷知晓自家夫人定是累到极致才会如此,便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欲退。
只此一刻,沈清音倏然想起昨日奶娘在女儿护住她时出声苛责的模样,加之张氏方才那番话也确实提点了她。
沈清音当即出声叫住青嬷嬷,嘱咐道:“你顺带告知管事,给小姐换一名贴身奶娘罢。”
青嬷嬷早就想叫沈清音换了那奶娘,闻言,她连忙追问道:
“夫人,要不直接将她发卖出府了罢?省的夜长梦多——”
“得饶人处且饶人。”沈清音轻轻摇头。
青嬷嬷无奈,只好依言退下。
一旁张氏见状,无奈轻叹一声。
“大嫂,你真是太过心软了。”
在裴府这样弱肉强食的环境,太过心软良善便会被人吃干抹净。
沈清音没有应答,沉默片刻后,张氏才一拍脑袋道:“对了,险些忘了同你说,我方才回府特意绕去了周家,把为月娘调理身子的随军女军医请来了。”
“真的?”沈清音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件好事。
“自然是真的。”
张氏道:“我见昨日在雪青轩请完早安后,韦氏故意撞你,她那力道似乎不大,却也叫你你险些踉跄倒地,想来你的腰背定然有旧疾。”
“索性我也苦肩膀痛依旧,便迫不及待借军医过来为我推拿舒缓。既然大嫂你的腰伤比我严重,便先派军医来你这里罢。”
……
赵朔久违来到裴誉的书房,但见友人整间书房阔朗明亮,四壁立着的藏书柜中堆满卷宗与书册,正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大案,太师椅后方墙面,则悬着一幅尺幅极大的钟馗捉鬼画像。
那钟馗像笔触凌厉,画的钟馗眉目格外凶悍,獠牙外露,哪怕白日看着也透着几分慑人的冷意,与满屋陈设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出自裴誉的手笔。
“子俨,我每回过来你这书房,总要被这钟馗像惊得心头一跳。”
赵朔摇着一把描金折扇,踱步绕到画像跟前,对裴誉笑道:
“旁人书房中皆是圣贤字画,再不济也是山水墨竹,你却偏偏挂这么一幅凶煞画像,何苦来哉?”
赵朔想,若是他的书房也如裴誉的这般阔气,他定然要摆上整整十幅美人图!
裴誉端坐在太师椅上,头也没抬,目光沉沉扫过案上密折,对赵朔冷冷道:
“闲话少说,你打算何时入宫面见赵贵妃?”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我要入宫见我姑母了?”
赵朔脸上散漫笑意一僵,折扇“啪”地合起,满眼茫然。
“不是,子俨,此事我实在不解。你早前带头上书言朝内潜藏细作,陛下已然准你彻查朝堂百官,你可知经此一事给你在朝中立了多少敌人?”
“你得罪前朝的人也就算了,可后宫是什么地方?深宫重闱,宫人皆有籍在册!层层管控,怎会藏有你说的北朔细作!”
“你这人就是疑心病太重!便是连皇宫里的阿猫阿狗你也想查一查他们的狗籍是不是北朔犬!”
裴誉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望着赵朔,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赵朔被那目光盯的发麻,只好破罐子破摔地坐了个位置坐下,他叹了口气,为难道:
“主要是陛下已然驳回了你彻查后宫的请求,你如今反倒要我去求姑母从中斡旋,可我姑母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后宫纷争她尚且懒得插手,一副‘谁有胆量便直接害死她好了’的模样,哪里肯掺和查细作之事。”
当今燕帝独宠赵贵妃一人,十余年间恩宠从未衰减,以至于皇后见他满心满眼皆是贵妃,索性搬去城郊道观吃斋礼佛去了,彻底撒手不管后宫大小事务。
是以现如今,六宫理事权柄尽数握在赵贵妃手中。
可却鲜少有人知,赵贵妃本是前景和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燕帝当年自幽州起兵,与亲侄儿景和太子争夺储位,叔侄相残。
他得胜登基后,便对景和太子一脉赶尽杀绝,还不顾朝野非议,强行将昔日侄媳接入宫中,册封为贵妃,唯有景和太子本人下落不明。
赵贵妃得燕帝独宠至今,是以裴誉被燕帝拒绝后,便想通过赵朔游说赵贵妃,让她劝谏燕帝彻查宫中有无北朔细作。
赵朔又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总之,我是万万不敢去我姑母跟前提查细作一事了。你若是执意要查,不如再递折子求陛下,别指望借我姑母的门路。”
裴誉放下狼毫,正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孩童清脆的呼喊声。
“爹爹!”
二人一同循声望向门口,只见小小的裴栩棠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裙,捏着一张宣纸,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颠颠跑进门,发丝都跑乱了好几缕。
她直直扑到裴誉怀中,高高举着怀里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