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凑至眼前,再度仔细地端详起来。
只此一瞬,便令得他骤然想起,前几日他去悦白院寻沈氏,步入内间的时候,与沈氏的两名侍女擦肩而过,而彼时她们的怀中还抱着他熟睡的女儿。
便是那时候,女儿的手中就攥着这条红绳,裴誉确信那一条与他手中这条如出一辙。
他的女儿极其聪敏,却到底只有两岁,不可能独自来这月老庙求绳,更不可能有外男送她这等东西。
唯一的可能便是——
这红绳是沈氏给他女儿的。
是沈氏悄悄来过这里?
是她瞒着他独自来月老庙求来一对同心绳,默默祈愿与他白头偕老?
裴誉愈发相信这种猜测,毕竟沈氏爱慕他极深,背着他来此求月老庇佑他多爱她一些,也并非全无可能。
“……表哥?”
梁骆璎见裴誉失神,嘴角还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生怕他中了邪,连忙轻摇他衣袖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表哥,此处秋景绝佳,我在幽州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了,我马车里带了画板,你今日可否再如儿时一样,为我绘一幅肖像?”
她的表哥丹青一绝,这是整个上京人尽皆知的。
当年先帝寿辰,满京才子争相献画,唯有表哥一幅寒江孤雁图,被先帝当众称赞。
就连如今宫中珍藏的山水长卷,也有大半皆是出自表哥之手。
梁骆璎满怀希冀地等着裴誉应承自己,甚至开始幻想起一会儿要用何样的姿势供他作画。
却不知她这一番话,会令得裴誉脑海不受控制地蹦出长乐坊那幅女子骑马图。
胡元明说,那女子是凌衡的心上人。
可那副画又同这月老庙中的种种有何干系呢?
裴誉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事实上他的直觉也帮助了他许多次。
可他此刻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等直觉,将几件看似牛马风不相及的事情联想到一起。
“表哥?”梁骆璎微微踮脚,凑近他眼前。
裴誉敛尽心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梁骆璎。
“改日罢。”他道。
梁骆璎脸上喜色瞬间褪去,眼底浮起落寞,踌躇道:“为……为何呀?”
姑母不是说,表哥今日无事么?
裴誉不答,只默默抬手,撩上右手束袖。
梁骆璎初时还不知他为何如此,却在看清他右手手臂的那一刻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嘴唇,惊得近乎失语——
只见裴誉的右手手臂上,竟多了一条横贯小臂的伤疤,那伤疤似乎刚刚结痂不久,显得格外狰狞,突兀地黏在皮肉上,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表哥……”她声音瞬间发颤,眼底漫上浓重心疼。
梁骆璎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你为何会伤成这样?疼不疼啊?”
裴誉当即背过手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妨。”
他抬眼望向庙门方向,不容置喙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罢。我尚有公务,改日再陪你。”
……
月老庙的红棉树开得枝繁叶茂,万千红绸带缠满高枝,随风而动。
沈清音静静立在树下,仰头,怔怔望着满树枝桠,竟一时看得入了神。
“盯着姻缘牌瞧这么入神,莫不是你也春心萌动,想求一桩良缘了?”
一道跳脱的少年声自身侧炸开,沈清音心头微恼,侧过头,果然见沈璋正斜倚树干,抱臂挑眉,一脸看她好戏的戏谑模样。
沈璋这人嘴贱得很,就算沈清音同他自幼互损惯了,却还是止不住嫌弃他。
只觉沈璋是半点儿做兄长的稳重模样也无,浑然不似纾娘的表兄凌衡那般拿得出手。
“沈璋!你不拿我打趣是会死么?!”
沈清音气鼓鼓抬脚,精准踩上他鞋面。
沈璋躲闪不及,鞋面被沈清音碾得结结实实,他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夸张尖叫出声。
“哎!沈清音你下手、啊不!下脚也太狠了!亏我还想着下回从北境回来给你带点儿北朔的珠宝首饰呢!”
“你回回都这样说!哪回带过给我!”沈清音别过脸去,懒得再看他。
右耳旁,沈璋呼声未落,可左身侧,沈清音的眼神却忽的定住了,只觉周遭喧闹人声似乎都被一道柔光隔绝。
先是一道天光缓落,堪堪覆住那双白靴,来者步步生光,光线顺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姿缓缓上移,掠过他的紫衣下摆,拂过腰间岫玉,最终落定在那张超然绝尘的面容上。
凌衡缓步自树影深处走来,身上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清辉,他气质温雅澄澈,整个人便映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举世无双,叫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堆砌在他身上。
沈清音瞬间看怔了,她不知为何自己竟会眼眶发热,竟险些落下泪来。
怎会如此?
她不是马上就要嫁与这人为妻了么?
为何会流泪?
“音娘,久等了。”温声落耳,凌衡不知何时已经行至她面前。
“旃檀你可算来了!”
一旁的沈璋正揉着鞋面叫苦不迭,看到凌衡他就跟看到救星似的,连忙凑到凌衡身侧大倒苦水。
“你瞧瞧我妹!瞧瞧你未来的世子妃!当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她没听过长兄如父,一点儿不将我这个义父放在眼里!往后你娶她进门,夜里怕是得戴头盔睡觉,防着这母老虎将你吃了!”
“沈璋!”
沈清音羞恼跺脚,脸颊通红。
“沈璋,你莫要胡乱编排音娘了。”凌衡望着少女生气到双颊泛红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音娘分明是个纯善赤诚、细腻通透的难得的好姑娘,你怎能如此说她?”
沈清音被他这一番袒护夸得耳根通红,心底甜得发烫,立刻冲着沈璋扬声。
“就是!沈璋你听见没有!檀哥哥比你这亲哥待我还好!你快些走罢,别在这儿碍眼!”
沈璋连忙举手后退,嬉皮笑脸求饶道:“得得得,你这姑奶奶我惹不起,我先走,我这就走!”
他边退边还边不忘对凌衡挤眉弄眼,“内个……旃檀,我先溜去庙外茶摊候你,你独自应付这小祖宗,自求多福罢!”
若非顾及女子不便见外男,沈璋才不想跟沈清音一起出来幽会呢!
最闹腾的人走了,树下只剩二人。
沈清音还盯着沈璋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明明该厌烦大哥才是。
可为何当他真走了,她却会心痛呢?
正思量着,她一回头,却一头撞进了凌衡那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中。
漫天红绸之下,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中,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缱绻情愫疯长,黑瞳中倒映的只有她,仿佛万物皆成虚景。
沈清音面颊瞬间滚烫,慌忙垂眸避开那炽热。
凌衡担心吓到她,这才收回目光,左手轻轻抬起,将一枚崭新的桃木姻缘牌递到她掌心。
“这是……”
沈清音举起掌中之物,但见木牌左侧,已然落笔落好“凌衡”二字。
字是谁人所书,不言而喻,毕竟他的书法骨韵天成,端的是君子风骨,娟秀不张扬,冠绝同辈,她不可能认错。
而背面八字亦完整成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沈清音有些不可置信地念了出来。
“此是月老庙姻缘牌。”凌衡解释道:“传闻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只要于其上共题名姓,再将其挂于高枝供奉,便可得月老庇佑,白首不离。”
他再度看向她,神情庄重道:“音娘,你可愿与我一道在此题名?”
沈清音猝然轻“啊”一声,心头猛的闪过几分羞怯。
檀郎……他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
还是说他为了她,也开始信鬼神之说了么?
凌衡见她迟疑,立刻放缓语调,“无妨的音娘,若是你不愿——”
“我不是不愿!”
沈清音怕他多想,连忙出言打断。
然她话音刚落下,却又瞬间局促起来,指尖紧紧攥着木牌,垂下了眼。
“只是……只是我的字太丑了,”
陈氏常常训斥她字迹歪斜轻浮、潦草无骨,说她的字连常年舞刀弄枪、没读过什么书的沈璋都不如。
要知道沈璋月初入国子监,还曾被博士当众夸赞笔法工整沉稳,回来同她炫耀了整整一天。
沈清音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字丑,既如此,她又如何配同他这样好看的笔墨在姻缘牌上并肩呢?
“我怕……”
她怕同他的写在一起,还挂在这树上,万一被他的同僚,亦或者是认识他的人看见了,定然会取笑他要娶一个粗鄙的女子。
她小声嗫嚅,却见凌衡一眼看穿。
“音娘。”
他第一次主动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