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记得母亲的嘱托,索性也无事,他便没有扫她的兴致,任由她拉着迈入庙门。
月老庙中里头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得人眉眼都看不真切。
成双成对的少年男女捧着香烛跪在月老神像前跪拜许愿,两侧长桌挤满抽签解签的有情人。
对于这些行为,裴誉不由得在心中嗤笑一声。
他从不信什么天定良缘。
在他看来,姻缘一事,事在人为。
若是上香拜佛有用,岂不是哪个女子都能当皇后?哪个男子都能做驸马?
“表哥!”
梁骆璎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亮,松开他的袖子往左侧跑了两步,对他道:
“那边热闹,我过去瞧瞧!表哥你在这里等我便好!”
裴誉颔首,一路避开拥挤人群,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颗古树下。
这古树似乎是老红棉,树干粗壮到要三四人合抱,枝桠铺展遮天蔽日,看上去已有百年。
红棉树上,万千红绸姻缘牌密密麻麻挂满每一根枝条。
风一吹,桃木做的姻缘牌便被吹的铛铛相撞作响。
恰似无数个有情人亲手系上此物时怦然跳动的心脏。
裴誉驻足树下,无意识仰头。
望着满树红牌,男人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枚小木牌上。
这枚木牌比其他挂着的都要低一些,一看便知晓被人反复拉扯才垂下来的,上头枝干上系着的红绳打了死结,想来是那人个子太矮,费尽力气也没能扯下来,就这般留在枝头。
裴誉从不对任何事任何人好奇,只是这一回,鬼使神差地,他竟下意识抬手,将那木牌缓缓放在了掌心。
一阵北风吹过,袅袅檀香自热闹处被吹至他身旁。
裴誉勾了勾嘴角,正要嘲笑不知哪对少男少女信奉这些无稽之谈。
却在烟雾缭绕间,被姻缘牌上那两行并齐书写的名姓,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底——
凌衡,沈//
第29章 强迫(三修)
裴誉指尖摩挲着掌心这枚约莫因着挂了许久、以至于有些风化褪色的老旧木牌,目光一寸寸了沉下去。
木牌上的名姓有两行,可两行字迹却是截然不同。
左边的楷体气韵卓然,一笔一划皆透着清隽端秀,一看便是师承大家。
右边笔势却是潇洒,纵横开合,略带几分恣意潦草。
说白了就是有些丑,一看便是读书不行之人所写。
两个名字可谓是写的泾渭分明。
裴誉翻过木牌,又见背面八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年的墨迹皆已陈旧,却笔笔笃定,不难看出当初写此姻缘牌之人是怀抱着怎样虔诚的决心。
凌衡……
裴誉的视线再度扫过这二字,一时间竟不知是昔日有女子对定北王世子爱慕至深,甚至不惜来此悄悄将自己的名字同凌衡的写在一起,写在这姻缘牌上。
还是尚未叛变的凌衡曾经真的亲自来了这月老庙,又同他传闻中的心上人在此写下了的最美好的祈愿。
这二字的一笔一划被裴誉放进记忆深处,他只觉熟悉得愈发诡异,却又有些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脑中飞快检索起旧年光景来——
好在他向来过目不忘,转瞬便想起了昔年在国子监时的一件事。
彼时他在太学稳居榜首多年,偏偏凌衡来后,他在一次策论中被其压了一头。
裴誉心有不服,特意找授课博士要来凌衡的答卷。
时至今日,对方答了什么内容裴誉早已全然忘却,可是凌衡那一纸行云流水的字迹于他而言却是那般的记忆犹新。
竟与此刻木牌左侧的字迹分毫不差。
果真是凌衡的字。
确认字迹的刹那,裴誉眉心舒展些许。
可怪异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他隐约记得,他除却在今日和国子监见过这字迹之外,似是在何处也曾匆匆见过同样的笔锋。
只是彼时他未曾深究,自然也想不起具体是在何处见过,此刻复盘,只觉心头迷雾更重。
凌衡。
裴誉又看向木牌。
难不成真是凌衡亲自来此,还带上了他那心上人一并来了,来求这如此可笑的东西?
凌衡到底也是同他平分秋色过的,裴誉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信对方是同自己妻子沈氏一样痴傻的、相信鬼神之说的人。
对了……
沈氏。
裴誉看向旁边的的「沈//」,眼底疑窦更重。
右侧是凌衡,那左侧那道极丑的字迹,又是何人所书?
提及“沈”字,他脑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沈姓之人。
便是他的妻子沈氏。
可转念间裴誉便自我否决了。
沈氏性子静默木讷,常年面无表情,整个人如同一摊掀不起波澜的死水,除却长相与身材之外毫无可取之处。
再者沈家根基浅薄,沈氏的父亲只是跟随先帝开国的万千普通兵卒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一介草根,门楣低微,祖上无势,只凭军功被先帝封了个几百人都有的将军头衔,然后就被派往北境戍边了,一守便是数年。
到了如今的燕帝,更是重文轻武,如沈家这般的门第几乎在燕帝那里查无此人,是以当年燕帝不追究沈璋疑似叛国一事,除却表面上说的宅心仁厚之外,最本质的理由是不在乎。
一个小官之子,能掌握什么朝中机密?
便是真叛国,也不能叫大齐损失些什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被下旨抄家的、曾经位高权重的定北王一家。
假设这姻缘牌上的“沈//”指的真是沈氏,可如沈氏这般的出身,怎会与昔年冠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扯上关系?
凌衡的眼光,应当不会这样差。
很显然,他方才的假设全然不合情理。
思绪未落,裴誉将指尖微微抬离木面,目光缓缓移向“沈”字之下,那密密麻麻的“//”划痕。
常年查案的男人只一眼便笃定,这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非是磕碰磨损,而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挖,用力抓挠才留下的痕迹。
数年前,他曾经手过一桩轰动的杀妻案。
道是一男子平日待妻子极尽体贴,邻里皆赞其情深义重。
妻子骤然亡故之时他痛哭流涕,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也要重金厚葬,闻者皆惋惜。
直至一场大暴雨冲垮了他妻子的坟土,叫棺木外露。
众人这时才惊骇地发现,棺盖内侧满是女子的抓痕。
想来定是那女子下葬之时并未死透,而是被丈夫活埋,是以她极致恐惧,以至于拼命挣扎才留下的痕迹。
而此刻,裴誉掌中姻缘牌上的划痕,与当年棺盖上的一模一样。
是以木牌的质表层才会被指甲抠的尽数翻起,将原本完整的字形刮得面目全非,叫人根本看不出那女子究竟叫沈什么。
可是纵使裴誉不信鬼神之说,却也知晓月老庙历来是少年男女祈愿佳偶天成的地方。
但见他旁侧,一对男女不知何时来此,此刻正并肩而立,笑着将刚书写好的姻缘牌一同系上枝头,面上满是雀跃。
如这对男女一样,但凡来此求姻缘的,哪一对不是真情实感?
谁会买来姻缘牌写下祈愿,又亲手狠狠将其抠毁,这不是毁了当初的心意么?
裴誉沉眸凝思,只觉心绪纷乱。
然而眼下却不是多疑的时候,裴誉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看到梁骆璎了。
好在男人身形足够高大,一眼便能穿过人群找到表妹。
只见不远处,梁骆璎正指着他,对着殿中一位白须道长不知说了些什么。
道长这才含笑着颔首,双手取过一方小木盒递到她掌心。
梁骆璎如获至宝,转身便提着裙摆朝裴誉快步小跑了过来。
“表哥!”
不等裴誉问起木盒中是什么,她便不由分说打开木盒,从盒中那一对红绳中取出一根塞进裴誉掌心。
裴誉拿起一看,只见这红绳质地粗糙,泛着常年受香火熏染的哑光色泽,下端还坠着一枚小巧简易的桃木牌。
这劣质的红绳,令得他莫名眼熟。
裴誉不由得问道:“此为何物?”
“这是月老庙特供的同心绳。”
梁骆璎身子虚弱,方才不过跑了几步,现下脸上还泛着红晕,她一边喘气一边解释道:
“听闻上京有情人皆会来此购买此绳,求月老庇佑,缘定一生,白首不离。”
梁骆璎喘的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她没有说,这姻缘绳须得两个人一起来,白须道长才会卖给他们。
方才若非她指了指裴誉,同道长说明他们是一起来的,否则便是她给再多钱,那道长也是不会卖的。
毕竟月老庙只庇佑本就有情的佳偶,而不是单相思之人。
同心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