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垂眸看向那盆开得繁盛的牡丹,一眼便看出这是那盆品种极难得、千金难寻的墨素牡丹。
韦氏平日里宝贝得紧,轻易不许旁人触碰。裴詹竟就这么给她了?
“二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要任何赔偿,我只要二弟妹出来,同我当面道歉。”
沈清音不是傻子,她清楚韦氏向来瞧不上她的悦白院,总暗地嫌弃她,不让钧哥儿去她那里寻棠姐儿玩,像是生怕沾染了她的穷酸气似的。
今早请安时,韦氏还在明里暗里劝梁宛柔用她的兰花做团圆宴的装饰花木。
然不过短短半日,钧哥儿就被奶娘刻意引去花圃,将她那丛兰花尽数毁了。
是,她是性子迟钝了些,却不是愚笨之人。
前后串在一起,沈清音便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分明是韦氏刻意为之,是存了心要她不好受。
那她为自己征求一句道歉,也不过分罢?
“道歉……?”
裴詹闻言面露难色。
妻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向来最擅长审时度势。
遇上身份尊贵的人,她或许还会赔礼。
可对着她打心底轻视的大嫂,却是连半分低头认错的可能性都没有。
思及此,裴詹只能再次软声求情道:“大嫂,内人的性子你也清楚的,轻易不低头,这样,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你若是还不解气便是打我一巴掌也无妨,此事就此揭过,好不好?”
裴詹想得很好。
大嫂若真打了他,那他必定要好几日舍不得洗脸。
“二郎,你无需这般……”
“你还在同她费什么口舌!”
沈清音正要开口回绝,碧山院屋内却忽然传来韦氏尖锐刻薄的嗓音。
那些话一字一句顺着门缝飘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裴詹,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不过几株不值一提的野草罢了,改明儿我遣下人去送几箱上等名花过去便是,有的人却还蹬鼻子上脸非要我亲自道歉?”
“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上门,她也真好意思!”
这话如一盆冰水从头浇透沈清音,本来已经平和许多的她再度发起抖来,她指尖死死扣住怀里的兰花。
裴詹意识到不对劲,慌忙上前半步,正欲开口安抚。
“大嫂——”
沈清音却是没再听他说一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沈清音的双颊落下,一路走一路落,大颗大颗地砸在萎蔫的花瓣上。
往日她只知从碧山院走回悦白院不过短短一截路,今日却觉得此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眨眼间便泻下瓢泼大雨。
沈清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雨中,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可她却是根本没有躲雨的心思,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想回家。
嫁入裴府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归意。
她想回家,她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待在这任何东西都不属于她、她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人弄坏的地方。
可是,她的家在哪里呢?
沈家早已因三年前的事分崩离析,疼爱她的父兄去世,弟妹尚不知事,她与母亲之间也只剩隔阂。
偌大一座上京城,哪里还有真正属于她的家?
沈清音一路踏回悦白院,整个人同怀里的几支残兰都被雨水浇透。
一进门,她就望见竹苓抱着棠姐儿在院门等她。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看见沈清音就伸着胳膊要扑过来。
“娘,下雨雨,不打伞。”
从裴栩棠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还开的好好的兰花,此刻却垂着断茎软塌塌地靠在她娘亲的怀中。
娘亲也是浑身都打湿了,看着是那样狼狈。
记忆中的娘亲虽然不爱笑,却是一直都干净整洁的。
她还从没见过娘亲这副模样呢。
沈清音将兰花轻轻放回花圃,对女儿强行扯出了个笑。
“棠棠乖,你先回厢房喝药,娘换身衣裳就去看你好不好?”
棠姐儿点了点头,“好,棠棠等娘!”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漫进窗棂,裴栩棠已经被竹苓哄睡着了。
换好衣裳的沈清音端着温水步入厢房,坐至榻边开始给熟睡中的女儿擦拭身子。
“夫人……”
竹苓忍不住看向沈清音,只见她整个人都蔫蔫的,眼底覆着一层厚重疲惫,眼下青黑一片,动作更是迟缓,连抬手都透着乏力。
未出阁时策马奔腾风风火火的劲头,现下是半点儿不剩了。
且换个衣裳罢了,哪里需要这样久?
竹苓心里清楚得很。
夫人方才大抵是去花圃,将那一圈被毁的兰花埋葬了。
她瞧着实在心疼,上前轻轻接过沈清音手里的巾帕,低声道:“夫人,还是我来吧。”
竹苓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去说:“小姐的烧已然全退干净了,想来定无大碍,这里有我照看着,您且放心回去歇着罢。”
换作平日,沈清音定然不肯放手,总要亲自动手才安心。
可今日她实在撑不住,听了竹苓的话,她只点了下头,便独自转身走向内间的浴房。
温热的泉水注满浴池,氤氲水汽升腾而起,沈清音褪了衣衫踏入水中。
阵阵暖意裹着皮肉,叫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腰上的疼痛似乎也好了一点。
她索性整个人沉下去,连头颅一并埋进水里。
直到池水没过口鼻耳朵,直到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直到胸腔发紧,直到实在熬不住。
她才猛地抬头,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
“呜……”
积攒整日的情绪终于绷断,她捂着脸,在空无一人的浴房再度落下泪来。
起初只是肩头细碎地抽颤,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声。
可她越想越难过,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心脏抽的一阵一阵的痛,偏偏腰还是那样的酸头还是那样的晕——
“凭什么!”
“凭什么都这样对我!”
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她扪心自问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由开始的啜泣变成止不住的嚎啕。
水汽混着眼泪糊满沈清音脸庞。
发泄过后,她又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垂着肩膀伏在浴池边缘,一遍一遍呢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
这接连的歉意她是说给那人听的。
那是他千里跋涉从虔州为她寻来的兰种。
是她焚毁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是她困在暗无天日的裴府里仅存的一点念想。
可她是这样软弱这样无用以至于连一丛花草都护不住,任由旁人肆意糟蹋任人轻贱他的一片心意!
是啊,她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护不好。
裴誉与梁宛柔说的对。
她真的一无是处。
她真的是个废物。
浴房的哭声闷在水汽里,外头听不真切,却足以将她连年积攒的苦楚尽数泄出。
哭过之后,沈清音忽然觉得自己好些了。
至少不像嫁进来第一年一样,是那样迫切地想去死。
等她平复好心情,披好寝衣走出浴房,却见裴誉又如前几日一般风雨不移地来了,正坐在榻沿等她。
裴誉今日特意提前处理完所有公务,回到府中便先回了自己的院落沐浴更衣。
午后那一场温存,叫他意犹未尽,心底总惦着今夜得再要她几回。
索性提早过来,本打算今夜多同她颠覆几番。
蛰伏的男人抬眼便撞见了女人,他目光顿住,再度打量起她来。
裴誉但见妻子那双媚态尽显的狐狸眼,此刻红肿得活像浸过水的桃,眼尾泛着刺目的红,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湿痕,甚至连唇瓣也微微肿着。
分明是才大哭过一场。
男人心底漫起几分不解。
沈氏的兰花被二房的两个孩子弄坏一事,他安插在她院中的眼线早就来回禀过,他根本没当回事。
毕竟那些大叶寒兰花期迟、品相也普通,值不了几两银子,可谁成想她竟哭成这般模样?
说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眼界窄,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便能搅得她心神大乱,失了主母该有的沉稳气度。
裴誉心道,待她情绪过去,他定要同她好好说上一番。
“沈氏。”
男人的声音叫沈清音回过神来,她一抬眼,恰巧对上他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就算夫妻感情再不好,可到底也同床共枕了三年,她清楚裴誉这眼神里藏着何种意味。
他每一回如这般注视她,都是要她顺从上榻,与他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