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便是那韦昌次次醉酒都口无遮拦,回回都当着我们的面肆意谩骂朝中各位大人,张狂极了,似乎根本没把三品以下的官员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席间官吏脸色纷纷沉下来。
这韦昌狂傲跋扈是出了名的,林娘子所说的确是他的所作所为。
可放眼整个大齐,能做到三品官以上的能有几个?
“混账东西!”
末座一名眉眼凌厉、性子火爆的御史猛地一拍桌面,将酒盏震得酒水都泼洒了出来。
他怒声骂道:“那泼皮韦昌算什东西!他自身无半分功名才干,整日只知吃喝嫖赌惹祸,全靠裙带关系作威作福,竟还敢在背后辱骂我等?他算个球啊!”
“就是!”他邻座另一名年轻的官吏同样拍桌而起。
“恰巧如今上官闭门不理公务,咱们正是无人掣肘的时候,我现下便放话在此,这桩案子我偏要彻查到底,哪怕最后只能让那韦昌吃上几日牢饭,遭他报复,我他娘的也认了!”
……
悦白院中,沈清音浑身脱力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花圃周围被两个孩童肆意踩踏折毁的大叶寒兰倒了一地。
断茎与揉烂的青叶混着泥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儿,看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就在方才沈清音滑落在地的一瞬间,竹苓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紧紧架住她发软的胳膊,急得放声大喊。
“夫人!夫人!”
沈清音靠在竹苓肩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这些兰花是她日日亲自浇水松土,熬了整整三年才养出来的满圃花苞。
如今尽数毁在两个孩童手里,沈清音只觉满腔无力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堵在喉咙,眼眶更是烫得发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不肯当场落泪,双手攥得泛白,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然钧哥儿与铮哥儿的两个奶娘却是面上毫无愧色,只是没事人一样地站在原地,轻飘飘道:
“大夫人,不过是两个孩子,您可别同他们置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另一奶娘也道:“是啊夫人,方才我们带着两位小公子路过您这院子,小公子们一眼瞧见您花圃里的花,哭闹着非要伸手去摘。”
“您也知道,小孩子一哭闹起来便没完没了,我们也是实在哄不住,才只能顺着他们进来瞧瞧。谁知道孩童手快,三两下就把您这花踩了掰了……”
“可是说到底,您这不过是几株还没开花的兰花,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想来定然不会生他们的气。”
几言几语轻描淡写,就仿佛她这花活该被他们弄坏似的。
她若是计较,反倒显得她不懂事。
沈清音借着竹苓的力道,慢慢挺直发软的腰,胸腔里堵着的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眼底泛着一层水光,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一双眼冷冷扫过两个巧言搪塞的奶娘,周身冷意沉沉。
“大夫人……”那奶娘还要说话。
“闭嘴!”竹苓出言打断道。
正僵持间,厢房的奶娘忽然抱着还未痊愈的棠姐儿匆匆赶了过来。
奶娘本是来看戏的,怕被沈清音发现,顺带带上了棠姐儿罢了。
谁知棠姐儿远远便看见沈清音红着眼眶,她的小脸瞬间绷紧。
不用旁人教,裴栩棠便挣开奶娘的怀抱快步冲了过来,直直挡在沈清音身前,瞪着面前的钧哥儿与铮哥儿道,奶声奶气地呵斥道:
“你们不许欺负我娘!”
话音落,她的小拳头在钧哥儿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一向反应慢半拍的钧哥儿,这回反应竟是这样快,愣了一瞬抬手便狠狠推回去。
棠姐儿身子本就虚弱,更何况才发过高烧。
被身强体壮的钧哥儿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当即便红了眼眶,瘪着嘴就要哭。
还不等沈清音这个做娘的反应,看护棠姐儿的奶娘便立刻冲上来攥住了棠姐儿的手腕,眉头竖起来,厉声道:
“小姐怎能随意动手打人!不可如此无礼!”
“轮得到你说话么?”
沈清音心头怒火彻底压不住,一步上前抬手狠狠拍开奶娘桎梏女儿的手,弯腰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裴栩棠埋在她颈窝,再也憋不住委屈,放声嚎啕大哭,小胳膊死死环住沈清音脖颈,一遍遍重复道:
“不许欺负我娘……谁都不许欺负我娘……”
沈清音一下下轻拍女儿后背安抚,眼底寒意更甚,转头吩咐竹苓道:
“你即刻去一趟釉黄院和碧山院,将二夫人与三夫人一并请来我这里。”
她忍了三年,今日便是为了女儿、为了这丛兰花,也再不能忍了。
“哎呀!大夫人您何必这般动怒!”
两个奶娘见一向好脾气的大夫人似乎动了真格,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劝道:
“不过一点儿小事,回去我们便即刻同二夫人与三夫人说,替他们向大夫人您赔个不是算了,无需惊动两位夫人罢……”
沈清音没理会她们,只冷冷斜睨一眼。
那眼神冷得让两个奶娘下意识闭了嘴,再不敢多说半句。
然半柱香过去了,竹苓却是独自折返。
她面色为难地回话道:“夫人,釉黄院的人说三夫人一早便回娘家了,现下不在府中。奴婢又去碧山院请二夫人……”
“可是无论奴婢怎么喊,二夫人都闭门不肯相见,任凭奴婢如何叩门传话,里头只遣侍女出来推托,说她家夫人无暇过来……”
这话一听知是借口。
沈清音抱紧怀中的女儿,心口的火气往上,沉声道:
“她不愿来,你便再去请。多跑几趟,今日务必也要将她人请到此处。”
“是……”
竹苓便真的听话接连往返碧山院三四回,只是次次都被侍女拦在门外。
无论沈清音派人去请多少回,韦氏始终都避而不见。
沈清音忍到极致,胸口起伏不定,终是忍无可忍。
她将怀里抽泣的女儿交给竹苓,转身便一把拾起地上衰败的兰花,顶着一众讶异的目光,径直往碧山院走去。
碧山院果真如竹苓说的那般大门紧闭。
沈清音抬手一下下叩击门环,清脆撞击声在寂静庭院里格外刺耳,可院内始终没有动静。
碧山院内间梳妆台前,韦氏正由侍女梳理发髻。
她描着眉黛,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叩门声,只觉心烦意乱。
韦氏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将黛笔一把拍在桌上,怒道:
“敲什么敲!报丧呢!”
旋即又对身旁侍女嘱咐道:“你们都不许去给她开门!由着她在外头闹去!”
裴詹本来坐在榻上看话本,听着门外持续不休的声响,他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坐起身子,对韦氏低声劝道:
“……这般将大嫂拦在门外,终究不妥罢……若是传出去,旁人只怕会说咱们二房蛮横不讲理……”
韦氏对着铜镜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好啊,你若是心软,便自个出去把你那宝贝儿子领回来罢!我是半句话都不想同那沈氏多说!不过几株廉价兰花罢了,她倒是当成稀世珍宝!小题大做找上门来,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韦氏心底还憋着今早雪青轩的闷气,梁宛柔平白无故将中秋家宴全权交给沈氏操持,本该落在她身上的体面差事被半路截走。
她本就看沈氏不爽利了,经此一事,她只盼着叫沈氏多如现下这般生气才好。
气死了她最高兴了!
“你……”
裴詹无声叹了口气,还是收了话本下了榻。
他走出内间,转头望向院中花团锦簇的花架,最终抱起了上头那盆开得最为饱满雍容的墨素牡丹,快步走向院门。
裴詹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打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门打开,他只见门外的女人正抱着一捧混着泥水的兰花立在檐下,裙衫也沾了不少泥水。
分明那双漂亮的眼中还蓄着摇摇欲坠的泪,却还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裴詹心头微怔,旋即涌上一阵爱怜。
大嫂嫁给他大哥三年,裴詹只见过她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
便是往日他的妻子韦氏对大嫂处处刁难,大嫂也只是默默忍下万般退让,唯独上回妻子撺掇沈清箐给韦昌做妾时,她才稍有反驳。
可今日大嫂眼底的委屈,却是裴詹从未见过的。
“大嫂……”
他面上浮出浓重歉意,温声道:“事情的原委我都听仆从回禀清楚了,是我家钧哥儿不懂事,带着铮哥儿损毁了你的花草。”
他双手捧着牡丹递上前。
“这盆牡丹价值不菲,算是我替钧哥儿赔给你的,他年纪尚幼不知自己做错了事,还望大嫂宽宏大量,莫要同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