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之下,裴誉长跪在地。
绯色官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目冷峭如冰雕琢刻,五官锋利清绝,轮廓更是冷硬。
他长睫垂落,掩尽眸底深意,明明是跪拜君王的姿态,他却跪的却无半点屈居人下之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凌然锐气丝毫不敛,反倒比殿上立着的帝王更显孤高矜贵。
沉寂片刻,裴誉抬眸,泠然道:“陛下,臣还是那番话,张大人之所作所为本就是不合理的,金吾卫已当场格杀那名北朔细作,依照朝律,细作的尸首要么移交刑部方便定档存查,要么送入大理寺剖验取证,彻查底细。”
“而都察院主监察弹劾,纠察百官,根本就无刑案验尸与勘核细作尸首之权责,张大人此番于律不合,于规不妥,臣只想求陛下做主,将那细作尸首移至大理寺交由仵作验明。”
“你啊你,你怎的听不懂话呢?”燕帝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俯视阶下之人。
“裴爱卿,人既已死,不过一具尸首而已,交由三司哪一府经手有甚区别?”
他叹了口气道:“张承平是个重情念旧的人,那细作曾是他的门生,师徒一场本就情谊深重,何况他二人还做了那么多年的上下官……”
“再说张承平,他本是察觉都察院消息频频泄露是有细作才禀明朕下旨彻查,却不曾想查出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是北朔细作——”
“想想也知,他此刻必定是痛惜难平、愧恨交加,现如今他不过是想留学生一具全尸全其体面,你就看在他年岁已高的份上让他一步又有何妨?何必这般执意验尸?”
燕帝说的情真意切,满怀期许地看向阶下的俊郎青年,谁知裴誉依旧不肯退让。
他道:“臣只怕那细作不是张大人原本的学生。”
毕竟张承平也说过那细作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父母亲人皆在皇城,家庭美满,又身居要职,前程大好。
实在是无做细作的动机。
可若是有人将他杀害,剥了他的面皮,以他的身份在都察院潜伏,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燕帝当然知晓裴誉在想些什么,他摇摇头道:“裴爱卿,画皮索命以案早已尘埃落定,朝野卷宗都归档封存了,你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实在是疑心病太重。”
裴誉垂眸缄口,不再辩驳,却依旧长跪不起。
于他这样寡言的人,沉默本身便是最坚决的态度。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燕帝望着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执拗模样,无奈长叹一声,缓步走下层层玉阶。
作为皇帝,他喜爱裴誉这个臣子,除却是其面容生的好、脑子也转的快之外,他还欣赏对方那刚正不阿的品性。
只是燕帝也时常觉得裴誉性子太硬、疑心病太重,他只怕有朝一日他这个当皇帝的犯了错,裴誉也要手持尚方宝剑来砍他的脑袋。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裴誉的肩头,又用力捏了捏,语气近乎苦口婆心:
“你父亲当年便是先帝的肱骨之臣,你如今也是朕为数不多可以全心信赖的心腹,没想到你父亲自己固执也就罢了,竟还把你也教得这般半点不晓得变通。你简直同他一样。”
“朕知晓你性情,不查到底你绝不会甘心,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可有些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张承平到底是两朝老臣,在朝中有一定威望,便是连朕的话也不全听,他如今扣住尸首不肯放手,你就算告到朕跟前,朕夹在中间亦是很难做……”
燕帝微微顿声,想出了个折中法子。
“实在不行,你不如亲自去求张承平,这不比你求朕,借朕之手去给他施压直接的多?”
此言入耳,裴誉骤然抬眸。
他的视线落在肩头那只苍老的手上,原本锋利紧抿的唇线绷得愈发冷沉。
他自问当了二十年的天之骄子,出身尊贵年少登科平步青云,便是曾经王爷的儿子也只能堪堪同他平分秋色,他裴誉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莫说求过谁。
可陛下如今却让他纡尊降贵,去求一个倚老卖老、徇私护短的老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般折辱傲骨之事于裴誉而言,倒不如去半夜去将那细作尸首偷到大理寺来得痛快。
……
御书房出来便是一条绵长的宫道,地面铺满青石。
目的未达成的男人心事沉沉,自长街缓步而过,但见两侧树木不知何时竟已成林。
清风穿枝,风掀得他衣袂翻飞,广袖猎猎轻扬,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碎影,衬得裴誉眉目愈发冷冽,整张脸毫无温度,身姿孤绝。
他原是往前走,视线却无意间扫过身侧宫苑,眸色微顿。
裴誉记得,昨日他途经此处时,路边尚且只是一片空阔草坪。
然不过一夜光景,今日此处竟凭空立起一座精致雕花石亭。
那梁柱崭新,瓦檐规整,端端正正落在宫道旁,突兀得不合常理。
本就多疑的男人心底当即掠过一丝疑色,却是脚步未停。
恰在此时,一道青碧色宫装身影快步从石亭中走出。
青黛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她急急跑到裴誉面前福身。
“裴大人!奴婢总算是等到您了。”
整整七日!
公主殿下带着他们这些宫人分两路蹲守蹲了整整七日!
可不知为何这裴大人偏偏每次都能迂回绕路,精准避开他们守着的那天,也叫他们落空了六日。
亏得殿下心思缜密,今日直接双路布人,这才在第七日拦下了人。
也不枉费殿下昨日亲自监工,命人连夜搭建了这方石亭。
裴誉往后退了一大步,同突然出现的宫女拉开两臂距离,对她问道:“何事?”
“裴大人,公主殿下听闻您近来右手受了伤,心疼得彻夜难安,日日寝食难宁。”
青黛不敢拖沓,连忙回身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方描金食盒,恭恭敬敬地捧至裴誉面前。
“不过殿下也知晓大人府中不缺滋补药材,便亲手制了这盒兰花清滢糕,兰花养气,有温润护伤之效用,还望大人收下,莫要负殿下对您的挂怀。”
裴誉甚至没给食盒分一个眼神,他目不斜视道:“替我多谢殿下。只是不必了,臣不爱这些甜腻点心。”
话音落下,亭中沉寂许久的人影忽的一动。
青黛也留意到了那动静,她手捧着食盒僵在原地。
见裴誉当真没有收下的意思,加之手酸的实在抬不起来,她只得缓缓收回双手,将食盒重新递回小太监掌中。
“裴大人……”
裴誉毫不留情地抬步,预备离去。
“……大人且慢!”情急之下,青黛情还是选择出声阻拦,对裴誉鼓足勇气劝道。
“殿下近日心绪郁郁,时常感慨昔日的裴大人是何等的洁身自好,端方自持,近来听闻大人频频出入长乐坊那等烟花之地,寻花觅柳流连风月,实在不似从前模样。”
青黛顿了顿,又道:“大人须知烟花之地的女子多是媚俗之辈,还不知得了多少脏病,殿下的意思是还望大人自重,莫要再涉足那等场所,免得惹她日日牵肠挂肚,忧心大人被传染了汚疾。”
裴誉闻言,手背缓缓负于身后,身形微微下压,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直直睨着身前的宫女。
“臣去往何处消遣,似乎与殿下无关罢。”
天光落在他冷冽眉眼间,寒意漫开,他毫不留情道:“回去转告你的主子,臣感念她挂怀,只是往后莫再于臣出宫路途设人拦阻了,臣不喜被人这般纠缠。”
言罢,他再无停留之意,广袖一拂便转身离去,转瞬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待到那道绯色身影彻底远去,石亭之内,一道华艳身影才怒气冲冲地走出。
“他——他竟敢如此冲撞本宫!他不要性命了!”
少女身着织金绣鸾宫装,巨大裙摆叠着层层云霞锦色,满头珠翠宝光熠熠。
正是燕帝唯一的女儿静宁公主,魏嘉言。
她脸色涨得通红,丝毫不掩饰怒气一把从小太监手中夺过食盒,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食盒登时四分五裂,雪白糕点也随之滚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静宁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怒斥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我迟早将你们都砍了!”
周遭一众宫女太监无一不吓得双膝发软,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大气不敢出。
又见公主转头死死盯着方才同裴誉交谈的宫女青黛,声色尖利道:
“尤其是你!你这死丫头三番两次替本宫传话却次次办砸!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宫留你还有何用?废物!”
是,就算她知晓裴誉为人清冷孤高,尚未未成婚时无数贵女上赶着向他献殷情都被他置之不理。
可她是公主!一国公主!
是当今大齐皇帝与最受宠的赵贵妃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