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人?
沈清音在脑海中搜寻一圈,终于想到了裴誉的下官冯安庆。
此人乃是三年前被调任大理寺的官员,现任从五品大理寺正,为人是出了名的顾家,与妻子的情意即便是久居深宅的沈清音也有所耳闻。
思及此处,沈清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企盼裴誉让南风来传话,仅仅是在酒桌上看到同僚都遣下人回家通传,他不这样做便是不合群,并不是真的要回来寻她。
而今这同僚变成了冯安庆,那便极有可能是真的不会来寻她。
沈清音揉着眉心,敛去眼底翻涌的涩意,乏力道:“罢了,还是去将温经膏取来罢。”
就算裴誉有不回来的可能,她却不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毕竟她最是清楚榻上的裴誉。
男人特意遣南风提前通传,道是要回来留宿,那他来了这悦白院后,便断不可能只同她在榻上各安一隅。
定然又是揪着她的某处又啃又埋,埋头苦干折磨她至三更才罢休。
不多时,竹苓取来药膏递与她。
沈清音垂眸看向手中的紫瓷小罐,这罐温经膏有抵御湿毒、预防那处炎症的效用,免得裴誉在外沾染不洁,将脏病过给她,还是罗禹那日提点她后,她去往沈氏药铺会见人牙子时特意带回的。
瓷罐入手温凉,颜色是漂亮的紫棠色,乃是沈氏药铺独有的药方容器。
沈清音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想来过去父亲戍守边疆,母亲陈氏便留在上京经营这药铺,可她日夜耳濡目染却还是对药理一窍不通。
反倒那人凭仅喜好,日日来药铺跟着大夫修习医术,半路出家却很快便样样精通——
恍惚间,沈清音又忆起昔年她偶染风寒卧病之时,那人差仆从送来药材与手书药方。
那药方上的字迹端正至极,一笔一画尽显温和妥帖。
同裴誉那般锋利冷硬且带着杀伐之气的笔墨,全然是两种模样。
眼看着自家夫人又不知为何走了神,一旁的竹苓到底是忍不住出声,对沈清音试探般询问道:“夫人,需要奴婢去传人备下温水吗?”
竹苓眉头紧蹙,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关切。
并非是她想多,只是夫人近来走神愈发严重了,时常上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眼神便凝滞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着想着,面上还会染上笑意。
也不知这样正常与否。
再加之大公子不多时便要回来了,若是见到夫人这副模样,定然又免不了一顿斥责。
沈清音也意识到了一点,她微微张嘴,刚要让竹苓去为裴誉备水,却在抬眼间对上了妆台铜镜中的人。
镜中的女人未施半点儿脂粉,顶着极为素净的一张面庞,乌润长发松松挽至耳上,余下发丝垂落肩头,却遮不住锁骨下方饱满柔和的曲线。
寝衣领口松垮,隐隐泄出一片莹白春光。
想来,往日裴誉眼底瞧见的,大抵便是她这般模样罢。
沈清音心底随之漫开几缕酸涩自嘲。
也难怪他总一口咬定她时时刻刻都在刻意勾撩他,恨不得一边骂她不知廉耻,一边又在榻上将她翻来覆去折腾地不成人形。
可沈清音扪心自问她并无此意,自己尚未出阁时,身段便比同龄闺阁女子丰腴许多。
况且那时她与那人相处,即便他们都坚定认为将来会做夫妻,对方也从不僭越,谈话间总同她隔着一臂分寸。
纵是他身形高出她半个头,目光也只稳稳落在她眉眼之间。
从不会像裴誉这般,但凡他二人单独相处,他之视线便总灼灼钉在她身上最惹眼的地方。
更莫说在榻上,他也格外偏爱此处。
若是今夜裴誉来了,又看到她这副模样——
沈清音心头一紧,下意识合紧双腿,更是拢紧衣襟,将松垮领口死死收住。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连忙对竹苓低声吩咐道:“快,你快随意取我一件圆领袍拿来!”
竹苓虽不知自家夫人又是想到了什么,却还是一边命青嬷嬷先带人去为大公子备水,一边自己为夫人取来一件圆领袍。
这件衣袍是蔚色的,在夫人一众月白色的衣袍中相对惹眼,竹苓下意识将其拿了过来。
沈清音接过便毫不犹豫地将其穿上,系带更是束得一丝不苟。
她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衣着版型最是端庄不过,把她的身姿严严实实掩在衣袍之下,从头到脚无半分外露之处。
这下裴誉总不能再凭空揣测她存心引诱了罢!
只是沈清音这一头衣衫刚整理妥当,厢房方向却又骤然传来孩童尖锐的哭声。
这哭声穿透静谧夜色,听的人头皮发麻。
沈清音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思,抬脚便匆匆朝厢房快步走去。
待她入内,一眼便看见女儿正被奶娘抱在怀中,小身子剧烈挣扎,小脸憋得通红,脖颈处细细的青筋绷起,哭得是气紊息乱。
却还在口齿含混地反复念叨道:“水车……我要水车……”
水车。
当下沈清音比任何人都想要那小木水车,想用其遏住女儿的啼哭。
可是水车已经被裴誉夺走了。
任她雕工如何精湛,也不可能这时候去问管家要木方,给女儿即刻雕出一方来。
更莫说若是新的小木水车叫裴誉看见了,迎接她们母女俩的又是男人怎样的斥责。
棠姐儿没看到想要的小木水车,哭的愈发大声,直至声音渐哑也不肯停下,听得沈清音揪心极了,登时俯身将挣扎中的小姑娘从奶娘怀中接抱入怀。
“呜呜呜……娘……爹爹夺了棠棠的水车……”
棠姐儿顺势扎进她颈窝,滚烫的小脸蛋死死贴着沈清音肩头,委屈的哭声自颈间闷闷传来,温热的泪水顺着衣襟一路浸透,大片大片地濡湿,黏在沈清音肩头的布料上,也黏在了她的心上。
可是。
可是沈清音想同女儿说,哭对裴誉是无用的,在这裴府更是最无用的
若是有用,那她就不会在这三年来的无数个夜里泪流满面。
所以对于女儿的请求,沈清音无能为力,只能用纤细的手臂稳稳托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缓慢轻柔地晃悠着安抚。
“夫人,是奴婢没照看好小姐,这才叫小姐玩小木水车时被大公子瞧见了。”奶娘立在一旁,满脸局促难堪,垂着眉眼愧疚道:
“自打前几日大公子将那小木水车夺走之后,小姐便夜夜睡不安稳,夜半总要哭醒几回,甚至做梦都在念叨水车。”
“竟是如此……”
沈清音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小人儿,心口不由得酸涩翻涌。
她近几日都在忙着处理清风楼的事,还要应付府中诸事,分身乏术,竟丝毫没有察觉女儿夜夜煎熬。
可她却又想着,是不是她送女儿的东西太少,这才叫她得了个小木水车便欢喜得不行,以至于被裴誉夺走才会这样难过。
沈清音看向奶娘,问道:“那日大公子夺走水车之后,你可看清他将物件置于何处了?”
左右裴誉此刻尚未归府,不如悄悄寻回水车哄得棠姐儿不再哭闹,也好让孩子早些安睡。
不料奶娘闻言,却是将头垂得更低。
“夫人……那日大公子本来只是将水车收走了,可小姐哭着追着大公子,想要抢回水车,大公子大抵是生气了,竟当着小姐的面将那小木水车狠狠掷落在地,用脚碾踩生生碾得粉碎。”
这话如细针狠狠扎进沈清音心口,疼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奶娘又继续道:“小姐当时见状,只晓得怔怔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哭,直到大公子拂袖离去她才敢放声大哭”
怀里的棠姐儿似是听到了这番话,委屈更甚,小胳膊紧紧箍着沈清音的脖颈,小脸牢牢贴在她肩头,簌簌泪珠落得更凶。
女儿的眼泪尽数浸透了衣料,湿凉一片贴在皮肉上。
沈清音几乎要忍不住同她一道放声大哭。
她在裴府三年,自诩低调为人,实则清楚是她能力不足,不得裴家人喜爱,是以举步维艰,只能窝囊行事。
哪怕面对裴誉这个夫君,她也只能谨遵裴府礼仪,对他伏小做低。
却不想如今竟连女儿也要同她一道受这窝囊气。
裴栩棠抽噎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对沈清音哀求道:“娘……今夜棠棠想跟娘亲睡……”
竹苓听得浑身一震,压低声音劝道:“夫人,可万万使不得啊……”
不多时大公子便要回房歇息,若是待会儿他强行同夫人行周公之礼,却叫小姐打搅——
以大公子常年阴冷的性子,必定又是一场雷霆怒火,夫人难免又要受辱,又要受气。
沈清音知晓婢女想说什么,也知晓其中利害,却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