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
“沈清音!!”
裴誉跪在崖边,双目猩红地盯着她消失的那个点,被贯穿的手掌鲜血淋漓,刺骨的痛在提醒着他——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遇见自己拼尽全力也握不住的事物。
她的人。她的心。
裴誉不死心地对着空旷的山谷又喊了一声。
“沈!清!音!”
三道呐喊声盘旋在山谷,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身后的一众皆是惊骇到失语。
须知裴大人从来都是清冷沉稳的面目示人。
纵是被帝王下旨打入大牢时,也没有一丝丝失态,在牢里也时刻保持着精致,甚至还会研究着装的搭配。
可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权臣,竟是不顾浑身脏污,无助地跪坐在悬崖边缘。
裴誉看着掌心穿透的伤口,望着漆黑无底的崖底,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跟他走?”
“沈清音!你怎能不要我!”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血污泥泞之中,裴誉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随时会倒下。
一旁的北斗与南风再也按捺不住,对视一眼,便想要冲上前将主子拉回来。
好在今日都是心腹,若是叫旁人看见了公子这般模样,还不知要多惊讶!
正要凑近,南风却见主子忽然停了哭泣。
裴誉垂眸,指尖颤抖着,竟是硬生生拔出了那把贯穿他手掌的雕刻刀!
那双精致白皙的右手,曾让他的丹青术冠绝大齐、曾为他在对弈时赢下了“白玉公子”的名头。
也让他这么多年视其若珍宝,精心呵护。
但如今,却是被一把他亲手送出去的雕刻刀穿透。
拔出来之后,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裴誉没有多看,仿佛这只被扎穿的手,是别人的手。
他只是疯了一般、像是忘了怎么走路的似的,往前爬了两步。
直到半个身子都探出悬崖。
男人盯着崖底,见月色映照着江面,汹涌的江水吞噬着一切。
儿时的梦魇再度涌上心头——
那年他随裴端入宫,得了太后一句褒奖,他不过是笑了笑,裴端便让他莫要骄傲,罚他先行回家反省。
然而当他独自走出慈宁宫后,却被魏嘉言一把推入荷花池。
他忘不了,那荷花池好深,比他尚未长开的个子还要深上许多。
带着浮萍的绿水将他的耳鼻喉逐一淹没,宫殿的飞檐翘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
裴誉记得,那时候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下水了。
哪怕是凫水,他都再也不要学。
然而此刻,望着崖底那吞没了他的爱人,也吞没了他爱人的爱人的滔滔江水。
裴誉的眼中再也没了曾经的怯懦,只剩下疯狂的执念。
他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前倾,纵身一跃,也一同坠入了深崖。
他们两个想同生共死,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便是黄泉碧落,他也要横在他们中间。
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别想越过他,在一起。
第74章 插翅难逃(上)(补)
崖底岸边,遍地是湿软的淤泥,混杂着残雪消融后积下的黑水。
不远处,是奔腾的河水,头顶却是如盛夏般毒辣的烈日,毫无遮挡地悬在高空。
灼热的日光烘烤着滩涂了,烤得人皮肉发烫、口干欲裂。
凌衡在一阵阵火辣辣、如同骨血被撕裂的剧痛中转醒。
他身上的伤口历经日光暴晒,与泥水浸泡,现下每一块肉都在发痛。
他的喉咙更是干涩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抑制不住地呛咳。
偏偏胸腔震动时又牵扯了伤口,令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被疼的逐渐清醒过来。
待他意识回笼,想抬手遮挡刺眼的太阳,却忽的感知到左手腕被紧紧束缚着,勒得他动弹不得。
“嘶……”
他攒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当他顺着捆缚手腕的布条望去,视线尽头,却赫然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女人——
阿音?!
她湿透的衣衫黏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下身被血色浸透,整张脸上无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更莫说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干裂得起皮,就像是、像是……
“阿——音——”
凌衡费力至极,才从沙哑的嗓子里勉强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骤然的情绪波动,却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剧痛席卷全身。
凌衡咬紧牙关,冷汗浸透额发,却依旧凭着极强的意志力,一寸一寸地支起沉重的身子。
每动一分,便有伤口撕裂一分。
他侧身,摸到腰间那把稳稳别着的那柄长刀,松了一口气后,颤抖的指尖几经摸索发力,终于将长刀抽出,顺利插进了湿软的泥地里。
然后,凌衡看了一眼沾满污泥、血渍斑驳的手掌,用力在衣裳上擦拭几下。
便用掌心在大刀上狠狠一划,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滴落在滩涂的黑土上。
“阿音……”
他微微俯身,将还在不断渗血的掌心,艰难移到沈清音的唇边。
温热的血液一滴滴坠落,顺着她干涩苍白的唇瓣渗入。
沈清音解渴的同时,口腔也充斥了血腥味,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的眼皮轻轻颤动,刚睁开一线,便被头顶刺眼的日光旋出层层日晕,只觉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线里,她终是辨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旃……檀……”她气息微弱。
凌衡同样如此,却是强忍剧痛,柔声安抚。
“莫怕……我在这里……”
他不敢停顿,仍旧维持姿势,让掌心的血渡入她口中,吊着她似要飘散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音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稳了些许,总算缓过一口气。
凌衡也借着这短暂的空档,稍稍喘「息,积攒力气。
他用力在旁边泥泞荒草里扯来一把干燥的稻草,铺盖在沈清音的脸上,替她遮挡那灼人的热浪。
然而待他做完一切,躺下的瞬间,肩头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啊……”
他侧头望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右肩还嵌着一支断箭。
正是将他射入崖底的那一支。
此刻那处血肉外翻,狰狞又可怖。
凌衡感受着使不上力的右手,忽的有些绝望。
若是只有他一人在此,凭他的底子,纵使这般重伤,也能咬牙撑着爬出去寻人求援。
再不济在这里躺着等白蕲。
他强壮,太阳晒不死他。
可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个阿音。
他若是独自离去求援,将她独自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一个柔弱的女子,叫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若是同她一同在此苦等,无粮无水,终是坐以待毙。
仅仅是犹豫了一下,凌衡便收回了还在渡血的手,颤颤巍巍从胸口衣襟里摸索,掏出了一枚信号弹。
因着他没有控制好力度,动作幅度稍大,连带着那枚巳蛇玉佩也不慎被带出。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拾起,直到重新揣回胸口,他才拔开信号弹。
“啪——”
一声巨响划破山野。
白日升空的烟火,照样炸的盛大夺目,璀璨的火光冲在白日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烟痕,遥遥可辨。
不远处的山野小道上,一个提着竹篮采蘑菇的农女闻声抬头,连忙停下脚步。
她伸手扯了扯身旁母亲的衣袖,满眼惊奇地指着天边。
“阿娘,你瞧,那是什么?”
……
再次恢复意识,沈清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处一间又小又矮的土房屋里。
屋墙两面,皆有缝隙,好在缝隙都被人油纸糊住了,勉强挡住了寒风,也堪堪透过些许天光。
她的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褥,却也干爽温暖。
比起方才冰冷刺骨的河水与崖底暴晒的滩涂,已然是仙境了。
沈清音想坐起来看看,却听到一道温和的嗓音——
“阿音,你醒啦!”
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凌衡已然换了一身粗布衣裳。
男子褪去了往日紫衣玉带的风流贵气,这身布衣穿在他身上,反倒叫他生出了几分温和的书生气质。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清亮的愈发惊心动魄,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凌衡扶着她坐了起来,往她腰后面塞了个枕头,又端起一碗热粥,语气轻柔道:
“……我们被一对好心的母女收留了,阿音,你身上的,便是那位姑娘为你换上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