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顶着磕破的头,在心中祈求着诸天神佛,祈求神仙们行行好,保佑她可怜的旃檀,保佑他能绝处逢生——
“噗嗤”一声。
她的愿望还没有许完,就忽然听到了,利刃穿肉的闷响。
沈清音感受到有一道滚烫的鲜血,自身后喷洒而出,溅落在她的脖颈与侧脸上。
女人倏然回头,却撞进了凌衡那双渐渐迷离、失去光亮的眼眸。
“旃檀!”
她看到他被力道强势的箭矢贯穿身体,也被惯性带下了山崖。
沈清音喊出的声音嘶哑极了,她疯了一般伸出手,伸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那抹紫色的绸带,却是毫不留情地从她的掌心轻轻擦过,转瞬即逝。
在沈清音濒死般破碎的目光里,满身是血的凌衡,直直向后倾倒。
顷刻间,便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时隔三年,她又一次失去了他。
“旃檀——!”
她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声响穿透风雨,悲恸欲绝。
沈清音想也没想便决心随他而去,却没料到身后之人会下马踏雨而来。
“沈清音!沈清音!”
裴誉狠狠将崩溃失态的她一把扯进怀里。
他的阴鸷暴戾再也藏不住,眼神是彻骨的冰冷与疯狂。
男人抱紧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恶狠狠按住她的后脑勺,逼着她望向漆黑的崖底,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凌衡死了!他早就该死了!从他回来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我真是心软才会留他到现在!留到让你和他有机会在我面前上演两情相悦一往情深!”
禁军们看到裴誉离那悬崖太近,皆欲上前劝阻。
不料西岭与东川会双剑出鞘,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人欲图前进的脚步。
风雨中,千军驻足,静静看着这场荒谬的闹剧。
过去的裴大人与裴夫人,都是十分沉稳的人。
如今却都跟疯了一般。
沈清音望着吞噬一切的崖底,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啊啊啊——”
绝望之中,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疯了一般推开裴誉,故技重施地用手肘砸向他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裴誉心口剧痛难忍。
那处被取过两回心头血的伤口,随着她毫不留情地动作,已经开始渗出血迹。
男人捂着心口,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着挣脱桎梏的女人,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朝着悬崖边缘纵身一跃——
大雨倾天覆地,裴誉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扑上前。
在她身躯即将彻底坠落的刹那,拼尽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音!你想死吗!”
月色洒落,将他惨白鬼如魅的面庞照得一览无余。
沈清音抬眼,撞进他盛满慌乱与痛苦的眼眸,眼神只剩一片死寂。
又是这样的拉扯偏执,又是这样的纠缠不休——
倒不如让她葬身崖底,一了百了!
“裴誉!求你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一笔勾销好不好!你松开我!你放过我罢!”
她绝望至极地哀求裴誉。
“你的挽留对我没有用,我曾与他在佛前请过誓,要死生相随——”
“你同他死生相随?那我呢!我才是你的丈夫啊!”
滚烫的泪水自他清冷狭长的眼眸涌出,砸在他与她相握的手背上。
男人用力攥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急切去揽她的臂膀,想要将她从悬崖下方拉回。
南风与北斗见状,都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西岭和东川拦住。
这两个暗卫想的很简单,这沈氏自从出府后,大公子便一直心神不宁,状若疯魔。
倒不如让她死了,叫大公子断了念想,恢复正常。
沈清音的藕节一样白嫩的手臂被他抓住,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寸缩短,她的手被他攥得通红,疼极了。
但女人却是一丝一毫地求生欲都没有。
她只闭上了嘴,一副等待随时掉下去的解脱模样。
裴誉喉间泛起一阵腥甜,方才的强势形象再也维持不住,神情只剩无尽的恐慌。
他颤声道:“我错了!沈清音!我错了!我不该逼迫你!你不要、你不要走!你掉下去真的会死的!”
面对这么高的悬崖,这么黑的夜。
他所有的高傲与矜贵,都在此刻转变成了卑微的祈求。
“……我可以让你继续住你的小禅房!我可以跟你保证以后你不愿意的话我再也不碰你!我不会再吓唬你了沈清音!”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
哀求的人从她变成了他。
裴誉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或许他搬出两个孩子,更有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但他就是不情愿、就是想赌!
他想赌他的自省,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想赌她对他有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丝情意!
但似乎,他赌错了——
雨水模糊了沈清音的视线,她仰头望着眼前崩溃的男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大人,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的女子,譬如梁姑娘,你不要再自欺欺人地觉得你有多爱我了,你对我不是爱,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占去的不甘心。”
他对她,是睡出来的感情。
这一点,沈清音无比清楚地知晓。
她的手臂,被他扯得愈发酸软无力。
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眼看着裴誉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沈清音做出了个违背本心的决定——
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在腰间摸索,终于触碰到藏匿的第二把雕刻刀。
裴誉还在解释:“沈清音,你不要说这些胡话!我不可能娶别的女人!我说过的!我早就说过的!心中只有你!”
“大人,您骗骗我就算了,莫要将自己也骗过去了。”
沈清音笑道:“大人难道不知,您曾经在梦中唤过梁姑娘的名字?”
顶着裴誉怔然的神情,她继续道:
“您在睡梦中唤她璎娘,在她刚守寡时便写信给她想娶她做平妻,又同她连侍从都取了如西洲与南风这样登对的名——”
“大人说,这不是爱,是什么?”
指尖握紧冰凉的刀锋,她最后一次看向他,语气决绝。
“大人,我再说一遍,松开我。”
“你休想!”
裴誉浑身湿透,发丝滴水。
他那身漂亮的衣袍沾染了满地泥泞,还带有凌衡留下的血迹。
他的心口也在汩汩流着鲜血,所以他说出的话也痛彻心扉。
裴誉忍着身下传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扯到发疼的手却是一点儿也不肯松。
男人哽咽道:“……她给她的侍女取的什么名字!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都记不住其他人的名!这一点沈清音你是知道的啊……”
“还有,我喊她的名字就是爱她了?那我日日夜夜唤你的名字!你怎未看到我对你的爱!”
“我梦中唤她是因为我梦到我落水唤她来救我!那是我的梦魇!”
他泣声道:“沈清音,我当时不救裴栩棠非是我不愿!而是我害怕!我害怕让你知晓我怕水觉得我懦弱!”
裴誉再度低下了他高高在上的头颅。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回去我一定跟裴栩棠一样学凫水!以后我们都听你的,沈清音,求你了!你别抛下我,你抓紧我啊!”
他拼尽全身力气攥紧她的手腕。
以他的力气,拉起一个不算重的女人,本是轻而易举。
但架不住女人心如死灰,身躯沉重得如同坠着千斤巨石。
加之大雨还在下,掌心的接触面愈发地滑,仿佛随时都会脱离。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裴誉立刻松开抠住地面的另一只手。
他不顾自己也有可能掉下去的风险,想要双手发力,将她彻底提拉上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沈清音却突然抬起悬空的另一只手。
寒光骤闪连,那柄嵌着红宝石的雕刻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穿透了裴誉那只素来引以为傲的手。
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剧痛,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如雷击一般传遍男人每一根血管。
裴誉被这突如其来,且难以抑制的疼痛,痛的松开了手。
也就在一瞬之间,他看见沈清音的身影彻底从他眼前消失,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沈清音能感觉到呼啸的狂风在她耳旁肆意穿梭,冷雨拂过她的面颊,濒临死亡的感觉迫在眉睫。
可她心底,却连一丝丝恐惧都没有。
直到刺骨的江水将她淹没,沈清音甚至勾起了嘴角。
三年前,惊闻噩耗之时,她能以“活死人”的姿态,做到了与他同生。
那么三年后的今天,她也能做到与他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