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去副营将青嬷嬷带来!”裴誉声音嘶哑,带着急火。
南风迟疑一瞬。
“可要将竹苓一并带来?”
“不必!让她看好裴栩棠!”
南风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被裴誉自上京带来的产婆步履慌张地从帐内走出,满脸为难。
“不要问了!保大人!”
产婆还未走近,裴誉便率先开口。
“大人,只怕是……”
产婆双腿一软,当场扑通跪地,她抬头望着神色冷峻的裴誉,声音发颤。
“……老话常说七活八不活,夫人如今怀胎八月,本就胎位不稳,接连受惊加摔跌,这才致使早产难产。眼下夫人脱了力,孩子却又出不来,依老身经验,大人与孩子,只怕……只怕都未必能保,还望大人请早做准备——”
“不可能!”
裴誉双目忽的赤红,浑身寒气暴涨,带着不愿相信的偏执与疯狂。
他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老话,更不信他的妻子会就此离他而去。
方才不过短短片刻,他已经熬得肝肠寸断。
若真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出事,这同让他死又有何区别?!
裴誉一面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一面却是脸色愈发惨白,薄唇抿得毫无血色,额上布满层层冷汗。
冷风一吹,浑身竟是开始发抖。
方才被凌衡打出来的伤与心口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压垮他的神志。
他眼底崩裂着濒临失控的慌乱,倏然扬声:
“西岭!东川!即刻去贵妃行宫请巫医来!”
常年隐匿暗处从不轻易现身的两名顶级暗卫,没想到接连两道差事都与夫人有关。
好在二人轻功绝世,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将巫医带至帐前。
巫医从未见过这般迅疾的轻功,落地时脚都还软着。
但不等她回过神,便被神色冰冷的裴誉直接命人推入了沈清音的帐中。
巫医谨记贵妃的吩咐,喘着粗气进入,却见裴誉抬脚便要紧随而入。
巫医想起上次共情所见的,裴夫人心底深处似乎对裴大人藏着极深的恐惧,于是她急声道:
“裴大人,您万万不可入内啊——”
“我不信这些忌讳!”
裴誉目眦欲裂。
“你救你的人!我要陪着她!我要守着她!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裴大人,并非是忌讳,而是——”
巫医咬牙,“而是裴夫人此刻,应当不愿看见您啊!”
这句话提醒了裴誉上回在悦白院时巫医给沈清音把完脉后的反应,也如同冰刃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他僵在原地,想起昨夜他的那番话似乎斩断了她的念想,似乎是他将她逼至绝境,是他这三年来让她怕他怨他厌他……
良久,男人的肩线缓缓垮下,终究是心如刀绞地退了出去,
幸好,幸好巫医医术远胜寻常产婆,入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稳住了局面。
很快,巫医掀帘而出,神情凝重地对着心急如焚的裴誉禀道:
“……裴大人,夫人胎位不正,老身已强行将胎位转正了,可夫人方才用力太过,如今已经没有力气自行生产,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孩子皆无力回天……”
裴誉心脏狠狠一沉,上前一步道:
“有话直说!无论何种法子何等代价我都应允!只要能救她!”
巫医觉得这个法子说了也没用,毕竟裴誉帮不上忙。
但又怕这男人真急得将她砍了,思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用……用裴夫人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催产,方能催动她气力。”
裴誉闻言,呼吸一滞。
心头血?
心爱之人?
他自问天下各种珍惜药方他得不到,偏偏如今救命生路摆在眼前,要的却是她心上人的血。
无数念头疯狂撕扯他的神志。
良久,裴誉带着一丝卑微又可笑的侥幸,试探问道:
“若是……没那么爱的,可否管用?”
她应该还是有……有那么一点点爱他的罢。
巫医行医半生,只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还从未听过“没那么爱”的说辞。
但眼下人命关天,裴夫人危在旦夕,容不得迟疑。
她只能道:“裴大人,理论情意越重,药效便越足。若是没那么爱,也许,也许多取些心头血,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
“好。”
裴誉毫不犹豫道:“西岭,取利刃与碗来。”
很快,经过白酒浸泡与烈火炙烤过的利刃与碗便被递到了裴誉手中。
男人再也顾不上他最在乎的面子,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上身衣衫,露出肌理分明、却满是伤痕的胸膛。
他抬手执刃,对准心口位置,毫无惧色,稳而狠地用力一划——
“噗嗤”一声。
锋利的刀口瞬间划破皮肉,温热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刃身不断滴落在白瓷碗中。
传闻人有十二条经络,无数条血管,其中心头血连心带脉牵筋动骨,取之最是疼痛。
裴誉过去只在医术上看到过,如今却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痛的全身都在抖,痛的额上的冷汗不断流下,痛的脖颈青筋绷起。
每一滴血落下,都伴随着心口被生生破开的疼痛。
但他却是硬生生扛住了,任由血水不断涌出。
一碗血,渐渐积了大半,在白瓷碗的衬托下色泽是那般殷红。
直至小碗都快装满了,裴誉才收回利刃。
南风立刻上前,用提前准备好的锦帕紧紧捂住主子流血不止的伤口,为其止血。
裴誉唇色褪尽,周身发冷,却依旧颤着手将那大半碗心头血递出。
“……快,快拿去救她。”
巫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接却又不得不接,只能颤巍巍捧过那碗血水,转身冲入产帐。
裴誉站在原地,继续盯着帐帘,只觉分分秒秒皆是煎熬。
然而漫长等待过后,他没有等到那一声期盼中的婴儿啼哭,却等到帐帘再次掀开,巫医缓步走出,对着他摇了摇头。
“裴大人,您的血……没用。”
轰然一瞬,裴誉如遭雷击。
她对他的爱意,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不可能!
绝然不可能!
是的,一定是心头血取的还不够。
他坚信是血量不足的问题,
于是裴誉松开捂着伤口的锦帕,任由心口鲜血再度渗溢,对着西岭哑声开口,偏执道:
“再取碗取刃来!”
不知为何,第二回取血,比第一回更痛。
裴誉本就气血大亏的身子,再一次被利刃划破。
痛痛痛!
那刀子剜心的痛,叫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
裴誉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身子摇晃地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意志力与南风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冷汗浸透他的衣裳,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就连每一次吸气也都痛极了!
在场所有人看着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无一不心惊肉跳,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一碗滚烫的心头血再次蓄满,这一回比方才取的更多。
裴誉整个人虚弱到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却依旧固执地将碗递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道:
“来!再试!”
南风感觉主子已经快死了,如今说的话浑然像是遗言。
巫医方才看着他濒临殒命的模样,几次心底不忍,想说无用之功多劳无益让他别再放血了。
但每每对上他那双近乎疯魔的眼眸,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能接过血水,再次入内尝试。
此刻的裴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两次心头血,几乎抽干他半条性命。
他站不稳、看不清,却依旧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同样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裴誉眯起涣散的双眼,视线艰难聚焦,赫然看见——
凌衡?
只见其上身依旧未着寸缕,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同样满身都是伤。
裴誉不敢相信。
自沈清音被送他带回来生产,他便调动大批禁军死守外围,就是为了隔绝凌衡,不许他有机会进来。
可此刻,眼前之人竟是真的从层层严防死守之中闯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从与西岭与东川的死战中脱身,来不及回去穿衣来不及疗伤止痛,便以血肉之躯硬撼无数禁军的刀枪箭刃闯了进来。
所以现在他的身上才会密密麻麻都是兵刃弄出来的伤口,才会这般举步维艰。
禁军统领也歪着羽帽走了进来,面露难色地同裴誉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