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姿势许久未曾有过,上一回这般,还是在北境,他教她骑马时。
还没等沈清音缓过神,又被他抱了下来。
耳畔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可她的身上却似乎淋不到一滴。
直到身上的外袍被人一把掀开,沈清音才反应过来,凌衡已经将她带到一处石亭避雨。
“阿音,阿音。”
凌衡跪在她脚边,仔细检查她除了鞋袜之外还有没有地方被雨水打湿。
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须知猎场多凶兽,是以各处入口皆有重兵把守。
女眷们若无护卫,根本不许踏入这片山林。
“我是被人骗进来的,那个人拿棠棠的安危骗我过来。”
沈清音气息不稳,简单扼要将方才的遭遇道出。
但是比起她被骗,沈清音更庆幸的是,棠棠应该无事。
凌衡眸光沉沉,又开口追问。
“我记得你昨日同我说过,先前在马棚那边,你撞见了魏嘉言?”
沈清音点了点头,却不知他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
凌衡牙关紧紧一咬,眼底寒光乍现。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沈清音正要开口追问,这才留意到凌衡今日并没有穿大氅。
便是他身上仅有的一件外袍,也在方才脱下来给她挡雨了。
故而此刻,他的身上只余下一件里衣,早已被雨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身精壮的肌肉。
“旃檀。”
她慌忙为他褪去湿漉漉的衣衫。
“你这样会染上风寒生病的!”
凌衡任由她动手,沈清音没听到他的回话,下意识抬眼望他,却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她以为他疑惑她为什么不原路返回,又道:
“……其实是我又在林子里听见了有人说要来刺杀你,便想着赶紧找到你,告诉你——”
“阿音。”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亭外大雨如泼,石亭内却是一滴都淋不到,只有寒风时不时吹过,却也叫他他身上渐渐升腾起来的体温驱散了。
确认四下无人,凌衡才向她靠近,在她的面颊之上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吻。
他过去总怕冒犯了她,但一想到她刚才朝她飞奔而去的模样,便再也忍不住。
凌衡的视线直勾勾黏在沈清音的脸上,细细描摹起她被雨水浸润过的眉眼。
女人湿润的唇瓣色泽嫣红,面色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凌衡的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然后他闭上双眼,俯身,正要吻上她的嘴唇。
“咻——”
就在此刻,锐利的箭矢破空声响骤然响起。
一支箭呼啸飞来,直直从二人即将相触的唇瓣之间穿掠而过。
那人摆明了是在针对他,沈清音完好无损,凌衡的嘴唇却有一阵剧痛袭来,嘴里也随之漫进一股血腥气。
他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出去,只见大雨之中,一名身着湖蓝亮色衣袍的男子下了马,将手中长弓丢弃在地,正气势汹汹朝石亭快步走来。
凌衡松开沈清音,挺身站起身。
只是他还来不及擦拭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裴誉已然冲至近前,一拳狠狠朝他面上砸来。
“凌衡!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勾引我的妻子!”
她还怀着孩子啊!这死贱人是怎么做到大冬天不穿衣裳在这里晃的!
堂堂北朔驸马、昔日的定北王世子,竟做出这等勾栏做派——
裴誉又是一拳挥向凌衡的脸。
凌衡被他打的侧过头去,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早已经忍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在阿音面前打死裴誉的,但既然如今裴誉率先动手,那他也不必再有所顾忌。
于是凌衡当即铆足全身力气回击过去。
“裴誉!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要勾引也是你勾引在先!当年我同她两情相悦的时候,你情根都还没长出来呢!”
第70章 难产(上)
二人就这么缠斗起来,从石亭内一路打到亭外。
直到他们的身躯同时滚落在泥泞中,拳脚相撞的闷响混着雨声四下回荡。
沈清音呆呆怔在原地,半晌,才一手托着沉甸甸的小腹慌忙起身,急声呼喊。
“旃檀!不要!不要下这般重的手!”
凌衡赤着上身,将裴誉死死压制在地,加之怒气蓄满,此刻出招拳拳悍猛,几乎是奔着取裴誉性命去的。
裴誉虽生得高大,却终究是文官,加之凌衡尚且能攥着他的衣领,他却对赤身的男人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只能受制于他。
“旃檀!”
凌衡对沈清音的呼喊置若罔闻,他心底翻涌着疯狂的念头,只想将裴誉活活打死,这样音娘便可以早些守寡不必被裴誉限制自由。
眼看着裴誉的格挡愈发无力,沈清音放声大喊。
“求你了旃檀,别再打了!裴誉真的会被你打死的!”
她除却考虑到裴誉到底对她有恩,且是棠棠的亲爹之外,还怕裴家追责凌衡。
心急如焚的女人见男子仍不肯停拳,竟试图踩着湿滑地面跑上前去。
裴誉本还挣扎着想要还手,余光却瞥见沈清音脚下一滑,身子向后重重跌坐下去。
旋即一大片温热液体顺着她身下漫开,迅速浸湿了她的裙摆。
“沈清音?”
“音娘!”
裴誉提前看过医书,凌衡更是早早便通晓医术。
两个男人一眼便看出,那是羊水。
变故突生的一瞬,裴誉再不愿同凌衡浪费时间,当即唤出西岭与东川。
两道黑衣骤然自密林暗处现身,利刃出鞘,剑光划破雨幕,直扑凌衡而上。
借着他们牵制凌衡的空隙,裴誉方才得以抽身。
男人快步冲到沈清音身侧,他身上还留着方才那一番死斗挨下的拳脚,如今浑身筋骨皆泛着钝痛。
脸上更是布满淤伤,火辣辣地抽痛着。
沈清音僵坐在泥泞地上,一动也不敢妄动。
她垂着眼,眼睁睁看着温热的羊水不断自身下漫出,浸透身下的石亭台阶。
旋即宫口一缩一缩的剧痛也一阵阵席卷上来。
可即便痛得浑身发抖,她的目光依旧牵挂着正在厮杀的凌衡。
“旃檀……”
“放心,他死不了!”
裴誉二话不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严严实实裹住她,为她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又忍痛将她抱上了骏马,自己也翻身上马。
马扬蹄疾驰,颠簸间,沈清音却在不停扭动身子,拼了命想要探出头回望石亭那边凌衡的方向。
偏偏裴誉将她抱得极紧,她用尽全力下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沈清音!你想一尸两命吗?!”
裴誉手臂猛地收紧,眼疾手快才将她箍住。
沈清音感受到一道咬牙切齿的嗓音自她的头顶沉沉传来,裹挟着雨水与满身戾气。
她一眼,恰巧撞进裴誉布满寒霜的眼眸。
“你若是还敢这般惦记他关心他!我便下令叫西岭与东川把凌衡剁碎喂狗!”
西岭与东川二人手中皆有长剑,而凌衡却是赤手空拳。
纵然男子武艺高强,不至于被二人所伤。
然而他刚刚才以一敌十杀了那样多的刺客,同裴誉搅打一顿后,现下又被两个暗卫被死死缠住。
凌衡恨啊。
他恨自己为何体力不支。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音被裴誉策马带走,直到消失在雨幕深处。
……
营帐外,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吼不断传出。
侍女们频繁进出,一盆盆鲜红的血水也不断被端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闻得裴誉快要窒息了。
男人早已方寸大乱,他立在风雪夜色里,紧绷的身子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停踱步,脚步愈发慌乱,一身的伤却仍旧寸步不离守在门口,目光死死钉在那道隔绝生死的帐帘上,一瞬不敢挪开。
“啊——!!”
“……夫人!用力夫人!”
“快!快拿剪子来!”
“热水呢!再端几盆热水来!”
营帐内传出的每一声都像利刃狠狠扎进裴誉心口,刮得他血肉模糊。
南风清楚地看到,自家主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恐惧,还有极致的焦灼。
须知大人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哪怕当初险些要被赐死时,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的煎熬。
南风正在沉思,却见主子猛地转头。
“南风!”
南风吓得立正了。
“大人有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