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从前她住在裴府悦白院的时候,府中管家采买什么,她便用什么,从来不会凭着自己的心意添置任何一样物件。
如今想来,大抵是那时候,她便将裴府当做一处临时落脚的居所,所以才半分装饰的心思都不曾有罢。
“沈清音。”裴誉主动唤了她一声。
沈清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禅房,还未及答话。
刚被青嬷嬷从旁院抱过来的裴栩棠,已经欢欢喜喜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裴誉怀中,高声大喊。
“爹爹!”
裴誉将带来给母女二人的诸多物件,转手递给青嬷嬷与竹苓。
他力气太大,那一大堆他一个人拎上山的物什,竟要她们两个人合力才能够搬得动。
下人捧着东西退了出去,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裴誉一把将裴栩棠抱进臂弯。
“裴栩棠,这几日有没有乖乖识字画画?”
“嗯嗯!”裴栩棠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沈清音有些心虚地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故作松弛地拍去掌中的泥土,朝裴誉走了过来。
“大人怎的今日来这么早?”
北斗都还没醒呢,他就来了。
沈清音还以为,在他们那日于竹林谈过之后,他被她那般直白的拒绝了。
以裴誉的性子,他定然不会再来纠缠。
没料到才隔了三日,这人便又找上门来。
“我下了早朝,过来看看你……”
裴誉话说到一半,神色不自然地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
“……看看裴栩棠。怎的?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眼神落回她身上,又随口问道:“倒是你,怎的一大早就在外头翻菜土?”
说话的间隙,他的直觉让他往禅房的方向瞟了两眼。
“我觉少,睡不着。”
沈清音脚步微挪,不动声色挡在了他的眼前,飞快转开话题。
“大人下回来,莫要再带东西了。”
她这禅房本就不算大,偏偏裴誉与旃檀每一回来都不空手。
再这般不停送来,怕是连她的榻上都要堆得满满当当。
何况人家旃檀送来的大多是都是实用的,可裴誉买东西向来只看价高,一味挑贵重的。
试问他送她的那些绫罗纱锦、红珊瑚摆件等等,她一个寄居寺庙的人,哪里能用得上。
“嗯。”
裴誉满口应下,收回的视线却扫过她手腕上新添的镯子。
但见她这玉色莹润,光泽上乘,比原本那个不离身的廉价玉佩好看多了。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哪回吩咐南风从珠宝阁买来赠予她的。
沈清音捕捉到他落在她手腕上的一瞬,心头微紧。
她当即松开襻膊,将衣袖往下放,遮住了镯子。
再看裴誉神色,她想,他应当没有起疑心罢?
裴誉瞥了瞥她头上的木簪,随口道:“镯子都肯戴,怎的簪子不戴支好看些的?”
沈清音沉默片刻,这才意识到。
裴誉似乎将旃檀送她的镯子,当成是他买的了。
也是,他每回从珠宝阁给她送东西,都跟进货似的,肯定不记得他送过她什么。
“有镯子就够了……”
她支支吾吾道:“大人,不知我从前放在悦白院的那些私物,大人可有帮我取出来?”
当初裴誉为了替她阿兄翻案,不惜脱离裴家。
好在他过去就有投资置办产业的习惯,就算脱离家族依仗,依旧衣食无忧。
可沈清音始终记挂着她留在悦白院的那些东西。
“没有。”裴誉如是答道。
沈清音抬头看向他。
“放心罢。”裴誉道:“我已经同府中人交代过,悦白院里你的东西,等你生完孩子,由你自己去搬取。”
他忘不了他那回不过是险些碰到她那支珐琅彩簪子,就险些被她夹伤手。
他哪里还敢去动她的东西。
万一再换来一记巴掌,那他这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就真的没有脸面了。
沈清音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良久,她轻声道:
“多谢大人。”
然而她话音刚落,便见到裴誉抱着棠姐儿越过她,朝着禅房方向便快步走去。
“大人!”
沈清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住。
“大人有话直接在外头说便是,何必要踏足我的寝房?”
裴栩棠含着自己的小手,安静看着眼前的父母二人。
裴誉垂眸看向她,眯了眯眼。
他本想的是看看她的寝房,有没有布置的如同外面那般温馨。
她却是这般阻拦他——
“连房门都不许我进了?沈清音,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等白日宣淫的人吗?”
沈清音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裴誉的嘴。
她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香气,裴誉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
她好香。
沈清音意识到这举动可能会令裴誉又以为她在勾引他,从而兽「性大发。
于是慌忙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窘迫。
“大人莫要在棠棠面前说这些浑话。”
裴誉将方才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抻平,神色冷了几分,故意开口刺她。
“还是说,你这房中,藏了别的男人?”
沈清音心脏猛地一跳,她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故作镇定道:
“大人的疑心莫要太重了。”
裴誉本就是嘴贱的老毛病犯了,随口一句试探而已。
他并不觉得,在他还没有松口办妥和离之时,她敢金屋藏娇。
便是真的和离了,如她这般老实木讷的女人,敢同别的男人无媒苟合么?
于是裴誉顺水推舟道:“行,不进去就不进去,在外面说也一样。”
他敛了神色,正色道:“此番冬猎之事,你可知晓?”
沈清音自然听说过,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裴誉不容置喙道:“你同我一块儿去。”
沈清音一怔,听清后便立刻回绝。
“不行,我走了谁来照顾棠棠?”
“谁说要把她一个人留下。”
裴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姑娘。
“裴栩棠跟咱们一块儿去。”
他们一家三口,她怎么总想着将他排除在外。
不等沈清音再反驳,他低头对着怀里的孩童诱哄道:
“裴栩棠,你想不想去皇家猎场骑大马?”
裴栩棠尚不明白何为皇家猎场,单单听见骑大马三个字,当即欢喜得拍起手掌。
“想!爹爹!裴栩棠想去!”
“棠棠……”沈清音还想要劝阻。
裴栩棠却是将身子一扭,直接伸胳膊搂住沈清音的脖颈,软软撒着娇。
“去嘛去嘛!我想去!娘一起去!”
女儿娇嫩的脸蛋贴在她的下颌,蹭得她心口发软。
沈清音犹豫再三,终究点了点头。
裴誉盯着她。
“点头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
沈清音压低了嗓音,心虚道:“去。”
她才拒绝了旃檀,转头又答应了裴誉,若是叫旃檀听见——
裴栩棠立刻缩回身子,重新扑回裴誉怀中,欢天喜地喊道:
“爹爹!娘答应啦!”
一门之隔的禅房内。
凌衡赤着上身,缓缓自榻上起身。
他面无表情,伸手抓过昨夜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慢条斯理穿戴起来。
呵,好的很呐。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扬着下巴。
凌衡的视线看向那道薄薄的门板,仿佛要透过其与门外的裴誉对视。
赵朔那厮果然说得没错,孩子当真能够左右母亲的心思!
他昨夜软磨硬泡整整一晚上,音娘都不肯应下跟他前去冬猎。
裴誉倒好,借着女儿的由头,轻轻松松便说动了她。
好啊,真是好得很!
不过就是欺负他没有孩子罢!
凌衡气急,当即又将刚穿好的衣袍脱了。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将手搭在了门闩之上——
第66章 冬猎(二修)
“裴誉,我可以同你一起去,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凌衡正要推门而出,闻声瞬间顿住脚步。
沈清音看向身前抱着女儿的裴誉。
男人静待她的下文,她定了定神,郑重道:“第一,我可以同你一同前往皇家猎场,但我绝不与你同住一处。”
“第二,但凡我觉得危险的事,棠棠一律不能参与。”
“第三,你需得对外坦言我们的关系,主动告知旁人我们早已和离。”
裴誉听完她的三条规矩,毫不意外,只道:“前两条我都可以依你,唯独第三条——”
“我只能保证,若是有人主动问起,我才会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