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凌衡弃之不要的东西,她宁可随随便便送给女儿当玩具,都没想过送给他哄他开开心哪怕只是谎言明明她知道就算是谎言他也会信的呀。
越想越心慌,裴誉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刺扎着,每一次呼吸都愈发的疼,越疼越清醒,越清醒越恼怒。
裴誉垂着眼,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
他确实不知。那日梁骆璎将那劳什子红绳硬塞到他手中,他又不信这些,随手一搁,转头便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
梁骆璎听着他疏离的语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罢了罢了,这红绳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不见了便不见了吧,再买就是了。
梁骆璎的脚步刚迈入正殿,忽然想起先前这殿中卖红绳的老翁的规矩,道是但凡求红绳和挂姻缘木牌,必要男女二人同来,单人概不售卖。
是以此刻,她只得回身看向裴誉,央求他陪自己入内。
裴誉满心烦躁,懒得同她计较这些小事,微微颔首后,抬步便往里走。
他个子本来就高,近一尺高的庙门门槛,于旁人是需要抬脚跨过的阻碍,于他不过等闲一步。
入内之后,裴誉抬眼望去,但见正中央月老神像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俯瞰满堂求愿的男男女女,似乎真能庇佑良缘。
可倘若真有这么灵,怎会短短时日香火便少了这样多?
裴誉只扫过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从来不信鬼神,更不信所谓月老牵线,天命良缘。
然后,他转身移步,走到殿内粗壮的红木立柱之后,他颀长的身影隐在立柱后的阴影里,默然垂眸,将后背轻轻倚靠了上去。
在这无人的角落,裴誉多日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表露出来。
梁骆璎正要唤他上前陪自己求愿,恰见卖东西的老翁缓步走了进来。
老翁常年守着月老庙,看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少女来意,笑问:
“姑娘,我方才去用午膳了,呵呵,实在抱歉,你可是要买红绳求姻缘?”
“是。”梁骆璎应声,“我要买一对红绳。”
老翁手脚麻利取来红绳,正要递出,梁骆璎却忽而想起了先前的规矩,疑惑开口:
“……等等,我记得你先前不是说,红绳与姻缘牌必要男女同来才肯售卖,今日怎的破例了?”
从她的角度看去,尚且能看到表兄的一部分衣摆,可从老翁的视角看去,却是根本看不到柱子后面还有个人。
老翁笑呵呵摆手,“这些天香客少,我生意萧条,如今只要诚心来求愿的,单人双人我都卖。”
敢情先前只是因为生意好搞出来的噱头?
梁骆璎还没掏出钱袋,就见老翁说罢,顺势端出一整盘姻缘木牌,琳琅满目的木牌叠得整齐。
“姑娘,你来都来了,不如再请两块姻缘牌?我跟你说我这木牌可是灵的很呢!写上你与心上人的名讳,挂在姻缘古树上,保管能保佑你们一生一世不分离!”
梁骆璎侧头瞥了眼柱后静默不动的裴誉,见他不知是还没听到还是怎的,总之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即点头。
“好。”
老翁笑道:“是姑娘自写名讳,还是老头我代笔啊?”
梁骆璎心头微顿,联想到她同裴誉做了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他方才却连她的名字都能写错,不由得有些伤心,更不愿意让此事重演。
于是她轻声道,“劳烦你代我书写罢。”
老翁:“既如此,理应先书男方名讳,再书女方。”
他提起毛笔,蘸饱浓墨,抬眼问道:“不知姑娘心悦的郎君,名讳为何?”
梁骆璎脸颊微红,轻声吐出二字:“裴誉。”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翁眼底骤然一亮,神色颇为熟稔,笑着叹道:
“呀呀呀,又是裴大人!”
这一句“又是”,听得梁骆璎是满心茫然。
“你此话何意?什么叫‘又是’?”
表哥是每天都陪一个姑娘来月老庙么?
老翁放下毛笔,随手掀开自己的外袍,只见他的衣袍里衬,竟挂满了一块又一块姻缘木牌。
那无数个木牌,随着他掀开衣服的举动,叮叮当当清脆作响。
“你且看。”老翁拂过满片木牌,笑意坦然。
“这整片牌上,男方名讳清一色都是‘裴誉’,只是上头女子的闺名却各有不同。”
“姑娘有所不知,上京不知多少小姑娘偷偷来此求愿,都想拴住自己同裴大人的姻缘。”
梁骆璎瞳孔骤然睁大,满脸震愕。
她婚前深居内宅,婚后又嫁入了幽州,竟从来不知上京的女子是这般狂热!
“可是裴、裴大人不是已经有妻子了么?”
老翁道:“你也知道啊?你不也来写了么?”
梁骆璎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等她回话,老翁又掀开自己右侧的衣袍,内里依旧挂满木牌。
“这边,全是永安王世子的名讳。”
永安王世子,那不是先前一首诗便风靡上京的大才子么?
传闻他也生的极其好看,且尚未娶妻。
可这也不是上京的小姑娘集体来这儿争着当他妻子的理由罢?
“轰”的一声。
梁骆璎只觉头顶仿佛有道惊雷凭空劈落,炸得她头脑空白。
而这些话,自然也被红木柱后的裴誉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男人再也忍不了了,冷着脸走到老翁面前。
不等老翁将衣袍合上,他伸手便一把扯开其左边那层挂满木牌的衣襟,随意一捞,取下了一块写着他名讳的木牌。
“裴誉、张小花。”
目光落上去,字迹凌厉工整,形似他平日笔锋,但也仅仅只是形似。
问题是——这张小花又他娘的是谁啊?!
裴誉沉声发问,“你学的我的字?”
老翁初见眼前之人只觉他格外俊朗,如今又被他一身威压慑得心头发怵,不敢隐瞒,只讪讪笑道:
“这不是小姑娘们喜欢来喜欢去都是裴大人啊,还有哪个世子么……老朽为了生计,这才特意临摹大人字帖,学得几分形似,这些姑娘看着欢喜,才肯心甘情愿掏钱求愿不是……?”
说到这里,老翁已经意识到他是谁了。
他他他不就是那位传闻中会扒人皮拆人骨的裴阎王么!
而且老翁记得自己似乎还帮他给一位姑娘树了敌,他跟人小姑娘说,她的木牌是裴誉挂坏的——
但愿那小姑娘没有找裴誉对峙。老翁在心里头默默祈祷。
裴誉指尖摩挲这块刻有他名姓的木牌,眸底愈发寒凉。
这字仅仅只是形似,论风骨力道,还有气魄,半点不及他真迹分毫,拙劣得一眼便能识破。
他随手丢下,又伸手扯下老翁内衬右侧一块木牌。
果不其然是永安王世子的名讳与一不知名女子的。
他曾读过永安王世子刊印的诗集,那字迹清隽秀气,温润舒展,笔锋柔和,与其性子如出一辙。
且永安王世子的字与凌衡的字都属于规整的,极易模仿,是以满牌皆是相似的笔迹,真假难辨。
这一刻,缠绕裴誉许久的猜忌登时烟消云散。
他居然因为姻缘牌上的字体,便疑心一无是处的妻子,与昔日尚能同他平分秋色的凌衡,二人是两情相悦。
所以她才会多年心念不改,甘愿为凌衡以身犯险。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清音就算长得漂亮,却也不过和这上京千千万万倾慕俊朗公子的姑娘一样,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当年她赴庙,定然也是同这些求牌的姑娘一样的想法,给钱让这老翁替她在姻缘牌上写下她与凌衡的名讳,以为挂在姻缘树上就能让凌衡多看她一眼。
真是痴心妄想啊。
放着自己的丈夫不爱,去爱一个没有可能的男人。
裴誉的指尖骤然收紧,木牌在他的掌心被攥得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转身踏出正殿,步履极快地直奔院中那棵参天古树。
梁骆璎被他冰冷的神色吓得心头大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红绳木牌的,连忙追了出去。
只见庭院姻缘树下,万千木牌垂落,如同一朵朵开出来的花。
裴誉循着记忆很快找到那段矮矮的树枝,长臂舒展,攥住那一块孤零零悬垂的木牌,力道轰然迸发!——
只听的“咔嚓”一声脆响!
生气的男人居然直接扯断了整根枝桠!
枝断裂开的瞬间,满枝悬挂的数十块姻缘木牌失去依托,哗啦啦漫天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声音极其悦耳。
梁骆璎彻底看呆了,盯着满地狼藉只觉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她这是带表哥出门还是带恶犬出门啊!
怎的表哥今日一直在这月老庙搞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