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往日哪回见到表兄,他的姿态都是高傲地舒展,两条腿张得开的仿佛坐的是龙椅一般。
此刻却刻意收紧,整个人还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虽曾经历过人事,却怎么都联想不到,她那素来光风霁月、冷静自持的表哥。
会在行驶的马车之中,仅仅是想到自己的妻子,便翘了头。
表哥应该不会这么不值钱罢?梁骆璎想。
于是她只当他是连日操劳,心绪烦躁,心底的疑惑便顷刻消散。
她对车夫问道:“还有多久方能抵达月老庙?”
……
梁骆璎心头暗自庆幸。
还好方才一路闲谈,裴誉始终未曾多问她来月老庙的来意。
只因她此番专程前来,是来还愿的。
上一回她踏足这座庙宇之时,还是她从幽州丧夫归京、顶着晦气的寡妇名头被外人嘲笑的低谷时日。
便是姑母频频安慰,她也止不住郁郁寡欢,甚至到了借赏花消愁的地步。
那时她跪在月老神像前,恳求月老垂怜,赐她一桩顶顶体面的姻缘。
如若是能嫁予自己从小仰慕的表哥裴誉、能够弥补当年的遗憾,那便好了。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她与表哥的婚事便已经敲定,用不了多久,她便能风风光光嫁入裴府,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平妻。
昔日遥不可及的心愿落地成真,现下想来全是月老的功劳。
至于沈清音……她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个出身不好又无依无靠的女人,同表哥做了三年夫妻做到了上京人人都她晓得不受宠的地步,空占着正妻名分,梁骆璎自认为对上她,有把握极了。
毕竟现如今她的继母大韦氏,当年也只不过是父亲身边一个妾室。
她的生母离世之后,人家大韦氏照样被父亲扶正,坐上了靖远侯夫人之位。
妾尚能登顶,她堂堂侯府嫡女、婚约正大光明,又有姑母梁宛柔撑腰,压下一个无宠无势的沈清音,简直易如反掌不是?
只消静待时日,裴府主母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梁思及此,骆璎松了口气,压下满心雀跃,感受到马车缓缓停稳在了月老庙的正门前。
为了避免梁骆璎再叫他扶一把,裴誉索性安坐车中,分毫未动,选择让她先下去。
待到梁骆璎被西洲搀扶着踩着木梯落地,裴誉才微微侧身,极为轻松地跃下了车。
待到裴誉同梁骆璎一前一后入了月老庙,庙外街旁,刚从都察院当值归来、正要回香当的卢祎,目光扫来的瞬间,骤然撞见那道绯色的官袍,吓得是浑身一僵。
他想也不想便飞快缩身折返,一头钻回了自己简陋的小马车内,死死屏住气息。
如此举动,令得他身旁的小厮看得满头雾水。
“大人?咱们已经到庙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他家大人穷,人家做官都是住宅子,再不济也是租个小院子,唯有卢大人整日借住在香房。
人家来寺庙是来上香,他家大人是回家。
可现在到“家”了,大人却又不进去。
“等、再等等!”
卢祎慌忙抹掉额头惊出的冷汗,连连摆手。
“等会儿咱们再进去。”
他暗骂自己运气太差,头一回从岗位上偷溜回家,便撞见了裴誉!
这谁能想到裴阎王居然会来月老庙?!
卢祎想,她若是此刻撞上去,以裴誉那多疑的性子,纵使他只是翘班这样的小罪,也能被裴誉那凌厉的目光压得胆寒三分。
毕竟就连家世显赫、其父位居礼部尚书的胡元明,在江南之时,似乎靠着拍马屁攀上了裴誉,二人也曾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日子。
直到在前些日子的早朝,胡元明在早朝上献策,提议半路设伏诛杀北朔使团。
旁人就算不附和也不敢说话,唯独裴誉当庭强势驳斥他,说他这般行事非是君子所为,而是小人。
自此以后,卢祎就听说他们就彻底断了往来。
连胡元明这般的人物,裴誉尚且不给对方好脸色。
更何况是他这样的芝麻官?
撞上裴誉,纯属自讨苦吃。
卢祎缩在车内,一动不敢动,只盼着那尊煞神赶紧离开。
与此同时,梁骆璎已然依照还愿规矩,先行至放生池旁酬神。
放生池里的是乌龟,是月老庙饲养的灵物,香客们以喜饼投喂,祈求良缘稳固、岁岁长久。
现下池边香客寥寥无几,身上长了绿毛的乌龟们成群浮游。
梁骆璎依规矩在案前领了一个圆圆的喜饼,又取过一支细笔,转过身看向缓步随行的裴誉,鼓起勇气唤了声:
“表哥。”
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的字不好看……可否劳烦你帮我将名字写在饼上?”
裴誉本来就心不在焉,现下忽的听见请求,未多细想,抬手便接过了笔。
然后便在白饼面上一气呵成写了三个字。
梁珞璎。
男人字迹凌厉,自带风骨,着实好看极了,
只是梁骆璎凑近一看,连忙摇头,小声纠正道:
“表哥,你写错了,我不是玉珞的珞。”
裴誉眉峰微蹙,略微有些烦躁。
“那是哪个?”
被他冷硬语气一压,梁骆璎瞬间缩了缩脖颈,不敢再娇声娇气,乖乖应声。
“是骆宾王的‘骆’。”
她话音落下,裴誉面无表情地直接将手中喜饼翻面,提笔在饼背重新落下正确的名字。
梁骆璎看着他覆满寒霜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她本想多说两句,告知他自己取名的缘由。
她想说表哥,是因为我的生母本姓骆,我才叫这个名。
可此刻裴誉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太过明显,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待他落笔收势,将写好名字的喜饼递回她手中。
梁骆璎攥着饼面,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放过这难得亲近的机会,再度抬眸。
“表哥,可否再帮我一回?你帮我将这饼喂给池中的灵龟可好?”
她听说若是写女子之名,由男子投喂,这段姻缘会愈发牢固,所以才请求表哥。
但裴誉一听——
喂乌龟?
还是绿毛龟?
他的目光幽幽扫向放生池内慢悠悠浮游、三两相依的绿毛龟。
此情此景,骤然刺得他心口戾气暴涨,眼底仅剩的耐心彻底荡然无存
他才发现他的妻子喜欢别人,自己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是她用来帮助凌衡的跳板。
是以此刻他只觉头顶三尺,也压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绿。
他自己就是绿毛龟!
还他娘的要喂别的绿毛龟!
这是嫌绿的不够么?!
满心屈辱与怒意轰然交织,堵得裴誉胸口发闷,几乎要失了分寸。
于是根本压不住躁戾的男人,不等梁骆璎再说半句,指腹便骤然发力,狠狠一弹——
只见那方坚硬厚实的喜饼便腾空飞出。
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池中央一只正跟在一对夫妻龟后面当第三者的乌龟脑袋上。
“咚”的一声轻响,水花微溅。
池中有几只绿毛龟受惊,吓得是四散游开。
裴誉冷眼瞥着那只被他砸晕的的龟影,心头那口恶气稍稍纾解,眼底戾气登时散去几分。
他心满意足地随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细碎饼屑,懒得再看梁骆璎,转身抬步便径直往正殿走去。
死乌龟,当什么不好,当第三者。
没砸死它算他裴誉心善!
“表哥你——”
梁骆璎站在池边,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急得连连踮脚。
这还愿的喜饼,本是要掰碎投喂才方显诚心的。
可表哥一整个丢下去也就算了,还把人家的灵龟砸晕了一只——
这这这算什么事啊!
……
月老庙正殿香火似乎没有先前旺盛了,褪了色的红绸垂落满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裴誉踩着那些红绸大步往前走,似乎对这些迷信很是鄙夷。
梁骆璎攥着袖口,心底反复鼓荡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表哥,上回我给你的那根红绳……你如今放在何处了?”
不提红绳尚且还好,一提这件事,裴誉只觉胸腔一缩,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记得他从裴栩棠那里发现那根红绳之时,心里何等窃喜。
竟下意识便认定,沈清音那红绳是求来送他的、是她盼着与他岁岁相守的心意。
然如今真相被剥在他面前,裴誉方觉自己自负过了头。
人家那根红绳,压根儿不是为他所求。
是为了凌衡。
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沈清音多半没能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