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好奇她凭什么问的这么笃定,但他还是不想接话。
因为他真的没谈过,感情史正儿八经的只有她一个。
一旦透露,他不仅要输,还会输得很狼狈。
余光瞥见钟疏的话未尽,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为避免她语出惊人,陈聿抢先一步,用魔法打败魔法,对钟疏展开连问。
“你呢?在外面遇到喜欢的人就当人面儿换衣服?”
“你谈过几个?”
“怎么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怎么就分了呢?”
“这样聊天你很开心?你觉得我愿意和你聊这些?我昨天那些话你全当放我放屁?”
他的语气淡而低,气息浮动着,十分懒散。
钟疏知道,他不是真的要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只是在和她较劲,较劲的理由也显而易见。
钟疏凝视着前方,没有半点被他激怒的意思,嗓音静而流畅,徐徐回答着他所有问题。
她说:“我没那种裸|露癖好,只不过房间里站着的人是你而已。”
“和你分开之后交往过两个,时间都不算长,几个月,分手都是他们提的,理由都差不多,说我不懂得怎么照顾对方,过于自我。”
“我后来想了想,算是反思吧。我觉得我这人在感情上确实不够懂得照顾对方。以前我们在一起时,是你一直在迁就我,你怕我累,所以都是你来找我,你想我吃饭能吃得开心,所以口味都依照我来,我有事你可以推掉和朋友的约定或者是翘课。我当时做不到你那样。”
被烧得昏头的陈聿,脑子转了好好几个弯才消化掉她的话。
他试图捣腾出点什么话语来应付或者讽刺一下钟疏,但喉咙哑了,心也好似跟着哑了。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那种如火燃烧了几年的情绪在可怜地摇摇欲坠。
陈聿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街道,午间的阳光淡薄稀疏,街上行人寂寥,这会儿谈起年少时感情的是非,显得过于沉重。
他也没力气像平常一样计较。
打住。他想。
可干渴的唇刚张开,就听到钟疏紧接其后更为致命的话。
“对不起,陈聿,那时候是我不好。”她说。
对不起。
那时候是我不好。
这句话像有毒的剑刃,快准狠地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干净利落地切断脆弱的神经。
陈聿大脑霎时空白一片,耳鸣阵阵。
他依旧不敢回头看钟疏,梗着僵硬的脖子一动不动,仿若没听到似的。
但熄火的心在他胸腔里疯狂鼓动,声音大到要吞噬他所有的生命体征。
他艰难且小心呼吸着,生怕呼吸声溜进二人之间,让钟疏发现他的异样,发现他还活着。
可钟疏是什么人?
她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陈聿听到她不疾不徐地又说:“这次见到你,我很高兴。就是想这样和你聊聊,所以,你呢?”
陈聿压着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眉头紧锁,装作没有被那些话影响到一样,低声道:“我不想和你聊,你要是还这样,钱还你,你立刻下车。”
钟疏真的把他的话当放屁。
她还是那淡定模样,淡定重复发问。
“工作生活感情,这些年怎么样?”
陈聿纳闷至极,唇角绷成直线,不说话。
钟疏:“嗯……工作很累,生活很单调,感情很不顺?”
她猜测的口吻似鱼钩,轻飘飘地甩进河水深处,荡漾出一圈水花。
陈聿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学不会她的波澜不惊。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屁。”
鱼儿咬钩了,钟疏眼尾微扬。
“之前做什么?在北城?”
陈聿认命,“在海城,去年回得北城。”
“做的什么?没继续玩你的音乐?”
“程序员。”
“这样啊,那感情呢,谈过么,遇到过喜欢的吗?”
“……”
在这儿等他是吧。
整半天就为了证明他没谈过,是因为忘不了她?证明他在那段感情里多失败?
陈聿不应,去中央扶手里翻矿泉水喝,喝得很慢,似在故意拖延。
钟疏太了解他,一个动作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安慰他:“我能如实相告,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你,是因为我在认真和你聊这些,陈聿,放松点,没必要这么端着。”
沁凉的水润过冒火干涸的喉咙,没半点用。
陈聿咬牙,拧上瓶盖,妥协且疲倦地往后一靠,破罐子破摔,说:“是,我没谈过,也没遇到很喜欢的,就这么一直单着,怎么了?犯法?我又不是因为忘不了你。”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小声。
但钟疏字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没往心里去。
可是抽丝剥茧,钟疏能察觉她在陈聿的心里还有一席之地,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已经够了。
还有三百米就是医院,前方是一个六十秒的红灯,钟疏稳稳在十字路口前停下。
她像以前一样,直白地问道:“那现在呢?你见到我,什么感觉?”
垂钓者准备收杆,不断收紧的鱼线在河面波动,小鱼在离开水面前有最后一次机会。
但钩上的食物太具诱惑力。
在他的愕然中,钟疏补充以上问题的命题条件,说:“我要你真实的答案,别用你微信上的那些有的没的回答我。”
陈聿嘴巴张了张,那些因自尊心和混乱心情下意识要说的否认的话再次被熄火。
钟疏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和她的香味一样,陈聿还是避不开,他大脑的信息接收容量快超载,有炸弹在哔哔哔倒计时。
绿灯亮起,钟疏重新发动车子。
她也再次发出询问:“对我感觉怎么样?心理上的,身体上的,都算。”
陈聿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虽然没得到他的人,但是却在用言语榨干他。
从始至终都是她布下的陷阱,他居然一开始还和她谈条件,以为她会遵守游戏规则。
他么的,她要是个守规矩的人,当初也不会分手了。
陈聿紧抿着唇,不语。
钟疏倒是难得的没有再步步紧逼。
钓鱼嘛,要紧一紧,松一松,不然鱼儿受惊就跑了。
陈聿拧开矿泉水瓶盖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余的。
脆弱的塑料瓶被他捏得滋啦作响。
她是真挺会的。
在此期间,车子拐入医院低下停车库,光线陡然变暗,一些情绪可以得到隐藏,出了一身虚汗的陈聿终于可以大口呼吸。
空荡的环境里突兀地响起他的声音。
钟疏听到他低低的,又有些恼怒地说:“我现在是个病人,你让我好好休息成吗?乘虚而入很开心?就算你贪图我的身体,抱歉,我现在也满足不了你。”
钟疏微顿,了然,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她浅浅一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行,等你病好点了我们再聊。”
话题到此结束,可陈聿没觉得松口气,他从头到脚仍在戒备状态。
特别是他从后视镜瞄见钟疏胜券在握的笑容后,心里的滋味更复杂了。
烦乱、憋闷、躁动、和一直跳得乱七八的鲜活心脏。
他不由地想。
是不是,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玩不过她?
为什么啊。
就因为她那三言两语?
自闭的陈聿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降下车窗,迎面吹冷风。
但还是燥,所有器官,所有细胞,连毛细孔都在冒热气。
他大概是病入膏肓,没救了。
第9章
◎是我现在在追求的人。◎
看完病, 开了药,回到钟疏预定的酒店是下午三点半。
陈聿在回程的路上吃了药,拎着行李在前台准备开房办手续时, 药效已发作,昏昏沉沉的, 骨头像被醋泡了一样发软发虚, 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
偏偏前台告知, 这三天的房间几乎都客满了。
陈聿以为自己听错了,乏力地盯着前台看, 不可置信,气虚地‘哈?’了声。
站在一旁的钟疏却想起,舍友接亲的房间订的是这个酒店, 像她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为了方便相聚, 也都订了这里, 更别说舍友其他的朋友或亲戚了。
客满是正常的。
钟疏递过身份证,顺带抽走陈聿手中的身份证, 一起交给前台。
她说:“我预定了房间的, 我们一起办理入住。”
陈聿混沌的脑子更像浆糊了,他看向钟疏,没什么太多情绪, 但是是变向的询问。
钟疏说:“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去找下我朋友,晚点帮你看看附近有无其他好一点的酒店。不能离太远, 我不放心你。”
陈聿没反驳, 默认她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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