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扯出一个微笑。
沈慎走近几步,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却又怕把她的发髻弄乱,收回手,虚握成拳垂于身侧,温声道:“我们小年真漂亮。”
外面传来动静,应当是新郎来接亲了,听声音,顾渔正被众人围着讨喜,白风清的阻挠声尤其大。
虽然这场婚仪并非二人所愿,但听着这样热闹声音,沈济月心跳还是不由得加快,有了出嫁的实感。
不过多时,卧房的门有了动静,修长的手指推开门扉,顾渔跨步而入,出现在沈济月面前。
年轻人一袭朱红盛装,一如在折桂大街与他重逢后的第一面。
只是今天,他穿的是婚服,与她身上纹样一模一样的婚服。
他面容清俊,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正隔着隔着跃跃灯火,与她对望。
屋外的喧闹声被悉数隔绝,顾渔今日似乎格外好看。
…………
三叩拜别父母后,沈慎亲手为沈济月覆上了红盖头。
视线被红纱蒙住,沈济月朦胧看见父亲俯下的背影。
“小年,上来吧。”沈慎道。
沈济月应声,在林玉知的搀扶下,小心上了沈慎的背。
父亲的背依旧宽阔平坦,他背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沈济月在盖头下微微垂眸,发现沈慎的后脑勺已然生出几根白发。
她无法伸手去抚,只低声开口:“爹,你上次背我是什么时候?”
听见女儿的疑问,沈慎脚步不自觉放缓,想慢一点,再慢一点走出府门。
沈慎道:“应当是你十岁的时候吧?”
“当时你逛累了灯会,闹脾气非要我背,”言及此,沈慎停了停,用力眨了下朦胧的眼,继续道,“早知道当时就多背我家小年一会儿了。”
出府的路变得很短,沈济月很快就进了喜轿。
林玉知和沈慎在马车窗口看着她,原想多说几句话,可临别之际,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送嫁娘子又再提醒了一遍莫误吉时,迎亲队伍这才从沈府出发。
迎亲队伍庞大,锣鼓喧天,人未到声先到,整个定熙城都知道今日是沈佥事与顾司丞大婚。
百姓围在街边讨红包,再次路过折桂大街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吸引了顾渔的注意:
“郎君,发红包!”
莫说是他,就连马车里吃着顾渔提前准备的糕点的沈济月都抬了抬眼,悄悄将帘子掀开条缝。
说话的人笑得灿烂,见顾渔低头看他,继续道:“上次您与夫人打马游街时,就说红包先欠着,那现在吉时已到,是不是也该让我们沾沾喜气?”
顾渔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
“这是自然。”顾渔弯唇,从怀中取出喜银,亲手包进红包里,俯身递给他。
那人将沉甸甸的元宝捧在心口,一连说了好长串吉祥话。
迎亲队伍向北行去新府,而北边,正有一支乌压压的队伍从皇宫疾驰而出,向南奔来。
正对着迎亲队伍。
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顾渔眸光一凛,看清了对面来者是谁——
月郅的新王,尉迟迦昙。
“驾!”
尉迟迦昙策马速度极快,身后人紧追猛赶,才能堪堪不至于跟丢。
夕阳在下沉,收尽最后一丝光辉前,尉迟迦昙收绳勒马,停在了迎亲队伍最前方的高头大马前。
锣鼓声骤停,送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顾渔一身新郎官打扮,高坐白马之上,长指虚拢着缰绳,与面前黑马上的墨色身影遥遥相对。
长风起,拂过二人的鬓发,将衣摆振得猎猎作响。
沈济月见马车停了这么久,不免疑惑,她悄悄撩开帘子,见旁边的送嫁娘子一脸愁容,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送嫁娘子满面苦色,道:“回夫人,有人拦路。”
陛下赐婚,何人胆敢闹事?沈济月眉头轻皱,一把将帘子彻底抬起。
外面已是暮色沉沉,朝前看清拦者是谁后,沈济月不由得吃了一惊。
夕阳斜斜地铺在异域男子身上,他眉目凝着,眼里似有化不开的思绪,穿过重重人群,直望着她。
几月时间过去,尉迟迦昙容貌未改,周身的气质却已大不同了。
唯独与沈济月对视上的一刻,那双琥珀瞳重新亮起。
墨黑骏马向前扬蹄几步,尉迟迦昙低语:“济月。”
“月郅王。”
顾渔出声喝止,将尉迟迦昙的目光截到自己身上,道,“你若想喝顾某与沈佥事的喜酒,大可去府上稍坐。”
尉迟迦昙视线陡然收束,眼底凝起锋芒:“顾渔,你让开。”
顾渔眉睫一压,语气森然:“凭什么?”
“就凭她不喜欢你。”
尉迟迦昙再次向前几步,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长颈交错。
听到笑话般,顾渔轻嗤一声,侧头向他冷眼扫去,一字一顿:
“我与夫人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朝中人尽皆知。”
尉迟迦昙移开目光,定声道:“我不信。”他视线再次投到沈济月身上,还想上前。
白马立刻侧行一步,将欲扬蹄的黑马别住。
尉迟迦昙握绳的五指收紧,手背青筋凸起,横眼瞪向顾渔。
顾渔亦是不避,下颌紧收,侧眸直视他。
风掠长街,扬起轻尘。
送亲的护卫与对面的下属纷纷摁住刀剑,眼看剑拔弩张。
沈济月眉头紧锁,唤了顾渔一句:“顾沧舟,你先让开一点。”
顾渔听见声音,侧目回身,却没有动。
尉迟迦昙立刻露出笑意,挑眉紧盯顾渔。
顾渔喉头微动,座下骏马仍未撤步。
他不让,他却是要进的。
尉迟迦昙手一抬,想要扬缰前行。
“你也别动。”沈济月又道。
尉迟迦昙眉心一皱,不明为何。
她方才叫顾渔让开,不就是拒绝他的意思吗?
心底虽这般想,尉迟迦昙还是听话松了缰绳,放柔语气:“济月,你不愿意嫁给顾渔对不对?你与他素来不和对不对?”
明明上次来定熙,沈济月还很厌烦顾渔,这桩婚事定然是建德帝强加给她的,但沈济月碍于皇权,不得不从。
尉迟迦昙提高了音量,字字坚定:“你别怕,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带你走。”
日暮已尽,尉迟迦昙身后属下出鞘一半的刀光格外惹眼,沈济月不断斟酌措辞,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尉迟迦昙,”沈济月语气平和,“我知晓你是不想让我违背自己的本心。”
尉迟迦昙眉头松动,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却也是真心愿意与顾沧舟结为夫妻。”
顾渔闻言,倏忽抬眼。
尉迟迦昙见她神色认真,所言不像有假,垂眸沉默片刻,竟轻声一笑。
沈济月给他也给此事递上台阶:“多谢月郅王相送,但再聊下去,恐怕要误了吉时了。”
尉迟迦昙缓缓抬头望向天际,那弯细弱的蛾眉月淡光薄浅,转瞬间隐入暮色。
“此来大瑾,本王还为了与建德帝签订睦邻盟约。”尉迟迦昙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沈济月身上,“原本出宫那一刻,我都做好了毁约的准备了。”
“但现在看来……”
他挥手止住身后下属,收刀入鞘声响起,尉迟迦昙看着沈济月,重启话头,“此盟约时效百年,百年之内,月郅与瑾国通商互惠,不动干戈。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本王便祝你们夫妻二人,百年好合。
“也祝月郅与大瑾,百岁长宁。”
说罢,尉迟迦昙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下属道:“让路!”
送嫁娘子高唱一声:“起轿——”锣鼓声再次响起,顾渔端坐马上,两旁小厮侍女重新开始抛洒红包与花瓣。
片片红色坠在尉迟迦昙眼前,百姓道贺声如潮水般将他吞没,顾渔最后看他一眼,将目光移向正前方。
尉迟迦昙坐在马上静静看着,沈济月的花轿离他越来越近,车帘撩开的缝隙却越来越小。
待花轿行至他面前时,那只素手恰好将帘子放下。
天色沉沉,车帘上坠着的玉珠随行途晃荡,尉迟迦昙目光长随过去,回过神时,喧笑声早已走远。
之后婚仪便格外顺利了,拜堂、撒帐、结发、行合卺礼,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昔年先帝与太后携手平定乱世、共开江山后,成婚时便是一同到厅堂答谢宾客,民间纷纷效仿,这一礼俗便代代沿袭至今。
于沈济月与顾渔二人而言,招待宾客没什么难的,难的是调和宾客中逐鹰卫与伏虎卫的关系。
以往林司使与严司使这两个领头的还会做做面子功夫管一管,今日不知是喝大了还是怎的,竟带着头叫嚣。
一个扯着嗓子:“沧舟在国子监时就颇得陛下赏识,年少成名,那婚后也必然是不会被女人所管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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