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懒得计较,眼尾一挑,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又淡淡往下移,如无其事地经过喉结锁骨,到了那人还挂着几粒水珠的胸膛。
风穿窗而入,吹过顾渔还冒着热气的身子,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佩兰香气。
这个味道似乎是他小时候泡药浴泡太多留下的,沈济月喜欢这个香气,但一想到是顾渔身上的,就不愿过度呼吸。
但她也做不到不呼吸。
那样会死。
她缩进床角,又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故意找茬:“洗个澡还熏香,有何居心?”
“很香么?”顾渔捏起一边衣襟,本就大敞的寝衣分得更开。
沈济月不禁睁大了眼,拿枕头挡住半边脸:“没有夸你!”
顾渔认真嗅了嗅,还是觉得没有香味,索性不闻,在毯子上坐下,长腿一弯,手搭在膝盖上侧头看她。
他坐姿随性,目光直直朝沈济月勾来,似乎是沐浴后的原因,他墨黑的瞳仁蒙上一层水润雾气,显得眸子迷离又深邃。
沈济月盯着他,继续往角落挤了挤,直到整个后背都感受到墙面的冰凉。
顾渔仰头,眯了眯眼:“你方才不是问我有何居心?”
他悠悠从毯子上起身,身后烛光映出颀长的影子,黑影压到床上,恰好在沈济月面前三寸,她毫不犹豫地伸腿踩了一脚。
顾渔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色之中,他弯下腰,伸手撑在床边,影子就爬上沈济月的膝盖弯。
这个高度……沈济月的眼睛能毫无阻碍地望进他衣襟交叉出的松垮领口。
顾渔又往前倾了倾身。
后背墙面的凉意不断传递到沈济月脊背,激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沈济月迅速收回还赤足踩在顾渔影子上的脚,凶道:“你敢上来就死定了。”
顾渔没回答,动作却有又要往前的趋势。
沈济月心中猛然一跳。
只见他长臂往前一捞,将她原本要枕着睡觉的枕头夺了去,眉梢微挑,很是愉悦地坐回了毯子上。
沈济月怔愣片刻,眨巴两下眼,发现大床上的枕头只剩下自己怀里抱着的唯一个,登时勃然大怒。
她从最里面的床角挪出去,趴在床边骂他。
明明他原本都有两个枕头了,还要抢她的,没见过谁睡觉要这么多枕头的。
往下一看,却见顾渔已枕着方才抢来的那一个躺下了,剩下两个一个在头顶靠着柜子,另一个圆枕抱在怀里。
任沈济月怎样吵他,他自岿然不动,一派安然地闭着眼睛,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沈济月重喝一声“无耻”,把仅有的枕头一个往床上一拍,怀着愤怒倒下床闭上了眼睛。
夜深,待床上没有动静后,顾渔睁开眼。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床边垂下,吊在他面颊的正上方。
窗户没有关完,清亮的月光从窗口漫进来,敷在她凝脂一般的手上,好似发光的白玉。
顾渔抬起胳膊,从寝衣里摸出一枚指环,轻轻戴在了沈济月的左手中指上。
他看见那探出床沿的手指蜷了蜷,纯银打造的指环就在月色下折出银白光芒。
…………
沈济月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发现了这个东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来的。
所以她直接下床,走到已经穿好衣服的顾渔面前,翻转手背来回看:“这个东西太大了吧。”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夸张了,一圈银质指环上顶着……呃这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顾渔。
“鱼,”顾渔冷冷扫了沈济月一眼,没好气道,“两条鱼。”
沈济月大抵是睡懵了,连这么明显的两尾交缠游弋的阴阳双鱼都没看出来。
她抬起手指掂量掂量,还挺沉,朝顾渔摇摇手指表示感谢,谢完她就要作势摘下。
“别摘。”顾渔阻止,“在清嘉的这些天都戴着。”
“为何?”沈济月听他这么说,摘指环的动作一顿,解释道,“它太大了,跟我的衣饰不搭。”
她还不至于嫌弃他到连真金白银的东西都不要。
顾渔两根指头向上抬了抬,沈济月眨眨眼,狐疑地伸出手,蜷曲手指递到他面前。
就见顾渔一手托住她的手腕,让指环对准墙面,另一手则伸向阴阳双鱼,指腹往那墨色锦鲤的背上一按。
空中骤然闪射出一缕银光,定睛一看,坚硬的墙面之上,已然深深扎入了一根闪耀着寒芒的银针。
沈济月立刻侧头回看顾渔,满眼的惊诧之色。
“碧漪阁鱼龙混杂,你戴着这个,万一有什么不测也能应对一二。”
“这么周全?”沈济月冲他扬眉,又抬起手点了点另一条白色的锦鲤,“那这条呢,有没有机关?”
“有,是迷药。”顾渔说。
沈济月赶紧把手从指环上拿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药倒了。
此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是小翠的声音:“少主,少夫人,有人递了帖子来。”
沈济月与顾渔相视一眼,随即顾渔走去开门,接过小翠呈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后,交给沈济月。
“明湖茶行的二公子赵遂,”沈济月匆匆将帖子扫过一遍,问小翠道,“这人跟你们少主熟么?”
小翠福了福身,答道:“不熟,明湖茶行是今年刚起来的商行,以前在清嘉的众多产业中都叫不上号,如今他们能在江南有一席之地,正是多亏了这位二公子的远见。”
沈济月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不熟,就证明就算打照面也不易暴露身份;清嘉本地商人,就证明可能知晓关于碧漪阁的秘辛。
而约见地点,正是定在昨夜她才提过一嘴的漱玉楼。
“去么?”顾渔问。
天时地利人和,去,怎么不去?
沈济月将帖子拍到顾渔胸口,转身去洗漱,边走边指挥顾渔道:“帮我把还没穿过的那件留仙裙拿出来,我要穿。”
不过多时,挂着“苏”字的马车很快停在了漱玉楼前。
小厮放稳马凳,顾渔先从车上下来,待沈济月推门出来时,就见顾渔已朝她递出手。
哦对,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家少夫人。
而这苏家少主和苏家少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沈济月已然将长发梳了上去,发髻斜插一根流苏金步摇,脑后束以金红色丝带,妆容淡雅温婉,整个人明媚又不失端庄。
她先是抿唇对顾渔浅笑了一下,接着轻轻将手搭在顾渔手上,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漱玉楼东家亲自出来迎客,叭叭着说了一大堆讨喜话,一路将两人送到二楼廊道口才止了步子,压低声音道:“赵老板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踏入二楼,在下就只能送少主少夫人到这儿了。”
沈济月点头笑笑。
待漱玉楼东家下楼,顾渔刚要迈步向前走,沈济月忽而拽了下他的手。
顾渔回头,就见沈济月在用手背按摩腮帮子,她蹙着眉:“脸都给我笑僵了,缓缓再进去。”
等她休息完,又在自己衣裙上擦了手,才艰难地重新牵上他,走入了雅间。
菜已上了大半,两方人见过礼后依次坐下。
赵遂举杯敬酒:“久仰苏少主与少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珠联璧合,伉俪情深。”
沈济月撑着完美笑容,手在桌子底下一把扯过被顾渔踩住的披帛,狠狠给了他大腿一拳。
顾渔这厢也把神色管理得极好,不动声色地挨了沈济月一击,与沈济月相视一笑后,才共同举杯回敬赵遂。
真是好一幕“夫妻恩爱”的景象。
温酒入喉,赵遂切入正题:“听说少主与少夫人也要去碧漪阁?在下与里面的管事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或许能把目前已知晓的拍品告诉二位,让二位在心里有个准数。”
沈济月抬头刚想开口,蓦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又低了低眸,等顾渔去说。
顾渔目光虽未覆过来,但二人衔接也颇为流畅,冽冽嗓音很快在沈济月耳边响起:“赵老板这般热情,苏某记下了,不知有什么是我夫妇二人能为赵老板做的?”
赵遂闻言摆手:“苏少主言重,今日赵某本意就是与苏兄交个朋友,谈别的可就伤感情了。”
沈济月在心中想着,本来也没什么感情,面上依然含笑,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就听赵遂开了话匣:“上半场拍卖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一些咱见惯了的珠宝首饰,古书字画,不过若能入嫂夫人法眼,也是可以拍下几件的。”
“至于这下半场的珍稀药材嘛——可就大有来头了。”说及此,赵遂眸光一转,去看顾渔的眼色。
顾渔眉峰压了压,正色道:“愿闻其详。”
赵遂没急着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抬眼与顾渔对视:“苏兄以为,这次碧漪阁对拍客身份的严格要求,是在严格要求什么?”
“难道不是在江南一片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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