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筷子一滑,菜叶就“啪叽”一声砸进了沈济月的粥碗里,刹那,红豆薏仁粥四溅,精准沾到了沈济月领口的唯一一片白色衣料。
点点浅红在她领口漫开,青菜的油水也在粥碗里开出斑斓的花。
沈济月的拳头响了。
这是她的,新、衣、裳!
他明知道她的衣服很难洗,明知道她不喜欢粥里有油水。
“我给你买件新的。”顾渔说完,又拿起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红豆薏仁粥,“吃这碗吧。”
沈济月松了拳头。
倒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因为,她要报仇了。
“不必,”沈济月撑着脸色,皮笑肉不笑道,“这回,轮到我给你夹菜了。”
苏正明看着面前两人“相敬如宾”的画面,笑容却慢慢僵在脸上。
怎么感觉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呢……
沈济月眉眼不动,只勾起嘴角,笑意吟吟地捏起勺子尾,伸向笼中尚且冒着腾腾热气的灌汤包。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渔的表情,见他似乎不是很警惕,沈济月看准机会,勺子往圆滚滚的灌汤包上一压——
鲜美的汤汁立时从豁口如注喷出,直冲顾渔而去。
沈济月抬眼,却见他不知何时拿起了一个空盘子,抬手挡在身前,热淋淋的汤汁便挂在了盘面,又顺着重力滴滴答答落到桌上。
那人移开盘子,清俊的眉目便露了出来,朝她瞥来一眼。
若是在平日里,沈济月或许会觉得这玉盘半遮面还有几分雅致,但现在,她内心只有对计谋没有得逞的气愤和对顾渔狡诈的愠怒。
什么剑眉星目,什么朗月清风,统统都变成了她洁白衣襟上的一点碍眼红。
而顾渔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自然也就成了挑衅。
沈济月哪能忍这气,当即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顾渔反应迅速,也起身从椅子上离开,两人就隔着餐桌面面相觑。
苏正明坐在中间,只觉得彻底乱了套。
碍于苏正明在场,两人终究是没有动起手来,这顿饭最后以三人都没怎么动筷草草结束。
小厮倒是高兴了,再次欢快接过东家打赏的糕点,与船上的三五好友分享。
“所以东家是打不了叶子牌了?”
“还打叶子牌?我看啊,要是沈主事与顾司丞坐一块,那怕是要拿叶子牌扔对方!”
小翠吃着红糖发糕,眸光一亮,竖起根食指道:“我突然想到,那根晾衣绳还能用!”
另一边。
回到舱房,沈济月将弄脏的衣裳脱下交给侍女后就在窗边看书了。日头上升,桌案上的花影由长变短,沈济月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将书放到膝上,扭动脖颈随意向窗外远眺了下。
万里江川皆纳于眼底,远山轮廓清晰分明,江岸草木郁郁青青,船尾的碧波在晴光下翻涌起层叠亮光,一派开阔之景。
视线回收,能看见甲板上各自忙碌的伙计,以及——昨夜一个名叫小翠的姑娘拉上的用来晾衣的绳索,但是她和顾沧舟都没有用。
而那晾衣绳上,正飘着沈济月今早被顾渔弄脏了领口的裙子,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件窃蓝色的外袍。
沈济月眯眼看了会儿。
那不正是顾渔昨晚被风吹来掉在了地上的外袍么?
他不是说上岸再清洗吗?
眼见小翠还在把二人的衣裳往中间堆,同样轻薄飘逸的夏衣很快就袖子叠着袖子,衣摆绞着衣摆,随风纠缠在一起。
沈济月当即站起身来出了舱门,快步跑下楼去。
明明晾衣绳那样长,为何非要将他们的衣裳挨在一起?
沈济月匆匆到了地方,刚想让小翠把两人的衣裳分开,苏正明却先一步站在了她面前,懂装不懂道:“济月,何事啊?”
身后船板被踩响,沈济月余光里走出一抹深蓝色的影子,顾渔的声音随即在她耳边响起:“苏老板,这样不妥吧。”
衣裳毕竟是两人私物,就这样交叠在一起晾晒,难免惹人想入非非。
苏正明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有理有据道:“夫妻的衣裳就是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呀,晾衣绳上如此,衣橱里更是如此,我儿子儿媳就这样。”
“但是我们不是你儿子儿媳呀。”沈济月颇为无奈。
“怎么不是?”苏正明负手,强调道,“你们要适应这个身份,在心里接受自己就是我儿子儿媳。”
沈济月张了张唇。
这场戏,苏老板竟比他们二人入戏还要深。
她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这下好,她不说话,苏正明便能继续给两人催眠。他转过身,摊出左手伸向顾渔,两眼盯着他,郑重道:“你,是我烟平苏氏的少主。”
接着,他又扭头看向沈济月,摊出右手放在她面前:“你,是我烟平苏氏的少夫人。”
苏正明的手悬空着,见二人皆僵了似的不动,急道:“愣着做甚,伸手啊。”
沈济月还处在接受自己身份的艰难阶段,脑子空空,手就已经接受了命令放到苏正明摊开的掌心上方。
苏正明轻轻隔袖抓住沈济月的手腕,又朝顾渔催促:“快点。”
顾渔动了动眸,将手伸过去。
苏正明大喜,抓紧了两人的手腕,将他们的手心贴到一起。
沈济月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渔手掌的温度已经直接传递到她的手心,不带任何一丝一毫阻隔地紧密相贴。
她立刻缩手往回躲,但想不到苏正明这个小老头力气竟如此之大,硬生生同时禁锢住两人,镣铐似的把他们锁在一起。
沈济月蜷缩手指,透粉的指甲便在顾渔指间划过,她急急看向苏正明:“苏老板,你快松手。”
苏正明哪里肯听她的,一面说着“夫妻就是要牵手呀,我儿子儿媳就这般”,一面调整两人手的位置,让他们手指对指缝,能够十指相扣。
沈济月抗拒得很,身子后仰,皱紧了眉眼,连脸都在用力。
她算是明白了,这苏正明哪里如外表看到的一般正经,他简直就是个老顽童!
沈济月的力量总归比不过苏正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手掌摩擦着,指腹擦过指腹,带来温热酥痒的麻意,手指滑下对方指缝,紧紧嵌合在一起。
经过这一挣扎,两人的手心都冒了汗,温温热热地交织在一起,沈济月不自觉弯曲指尖,抠到的却是顾渔的手背。
少年白皙的手背很快留下两道扎眼红痕,沈济月心一颤,蓦地抬睫,猝不及防撞入顾渔的视线。
他眉心轻蹙,低头看着沈济月。
沈济月手抖了抖。
顾渔能感知到。
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如榫卯结构般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从对方掌心里传出来的心跳。
在此情形下,任何一方的细微动作都会被放大,然后毫无掩饰地传递给彼此。
沈济月觉得手心燥热起来,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转头看向苏正明:“苏老板,时间够了吧?”
她觉得与顾渔十指相扣的每一瞬都度日如年。
苏正明不松手,驳道:“你看,你这就是还抗拒,抗拒就多牵会儿适应适应。”
“您……”沈济月一时也找不到好理由,硬生生将话咽下去半截。
顾渔抓住重点,道:“只要我们不抗拒就不用再牵了?”
苏正明哼声:“是啊。”
顾渔极短暂地思索了一瞬,有了主意。
“这样吧,”他说,“既然您的目的是让我们不抗拒对方,倒不如直接松手,让我们自己适应一段时间。”
沈济月囫囵听着,总结出了大概是要苏正明放手的意思,当即就点了头:“是啊苏老板,你这样强迫我俩牵着,就算是一直牵到清嘉,也还是很抗拒的呀。”
“那你们不准玩赖,”苏正明狐疑地左右看看,抓着二人手腕摇晃两下,“不论如何,都要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沈济月只想他赶快松手,点头如捣蒜。
苏正明继续强调:“也不能牵的时间太短,至少再牵一盏茶的功夫。”
沈济月又是点头。
苏正明又瞄向顾渔:“你也保证。”
沈济月悄悄对顾渔使眼色:你先答应着,到时候他手一松,我们想分开就分开,想逃跑就逃跑。
顾渔看见沈济月表情,静静移开目光,对苏正明道:“嗯。”
苏正明将信将疑地看着二人,稍稍松了手上力道。
谁都没有在此时心急。
沈济月与顾渔的手依然十指紧扣着,苏正明也没有放下所有的力道。
见二人似乎真的乖巧听话,苏正明慢慢放下心来,手上力道全部卸下。
手腕被紧攥住的压力总算消失,沈济月如释重负,偷摸转动眼珠去看苏正明的注意力还有没有在他们身上。
“苏老板。”沈济月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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