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又是大大的不解,“不是你让我讲礼数的吗?”
她觉得顾渔在无理取闹,或者就是单纯在整蛊她。
这回顾渔说话了,他悠悠开口:“你要是真讲礼数,就该唤我一声哥哥。”
沈济月翻了六月的第一个白眼:“脸呢?”
“这儿。”顾渔点了点下颌,自然接话,眸子轻轻一眨,向沈济月望去。
沈济月默了声。
此人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
“行了说正事。”沈济月整理好心情,道,“不管白风清是否真的有线索,或者会不会给出有用的线索,我们都要先自己查下去。”
就是不知那陈瑛何时才回京——人家是正经告了假去清嘉城省亲的,她要是没有能说服人的正当理由将人就去清嘉城将人抓回来,逐鹰殿怕是又得被百姓骂个十天半个月。
沈济月沉声叹了口气。
她才入殿多久呀,名声就只急转直下了,从人人褒赞的百年难遇女状元到心狠手辣沈大人,不过短短几月。
沈济月不敢想她再多干几年,会不会在百姓口中变成如严司使一般鬼见愁的活阎王。
“先别想这个了,你嗓子既已好了,今夜的濯墨灯节就一起去吧。”
对哦,她还把这一茬给忘了,一般讲学之后的第二天夜晚就是濯墨灯节了。
沈济月没有不去的道理,应道:“那你等我换身衣裳梳个头发。”
顾渔却已站起身来,拒绝道:“我要走了。”
沈济月以为他在使激将法,不以为意地起身翻起放在理事署的常服,随便从中取了件,又揽着长发去挑发饰。
“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等着。”
她说完,却没等来顾渔的回应,连一个“嗯”字都没听到。
沈济月疑惑转身,却见背后哪里还有顾渔的影子,连门都被带上了。
真走了?
沈济月放下衣裳,打开门探头出去四处张望,还真不见顾渔一丝踪迹。
他居然没耍她?
沈济月合拢门扉将其锁好,迅速更了衣梳了妆,拉起正在吃草的马就往国子监赶。
顾渔绝对是背着她干什么坏事才特意甩开她。
既如此,那她便更要去瞧瞧了。
棕红马驹很快在国子监门口停下,一个劲儿地吭着气儿,沈济月赶紧给它顺顺毛,让门房牵它下去吃草。
进门就碰到正在整理仪表的沈慎。
“爹!”沈济月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背着手跳着小碎步跑过去。
“小年。”沈慎露出笑颜,张开怀抱。
沈济月亦伸出双手——
正当沈慎一脸甜蜜地要抱住自己宝贝闺女时,沈济月张开的手变成九阴白骨爪,灵活且迅速地袭向了沈慎的胳肢窝。
“咯吱咯吱咯吱。”
“你个小混账!”沈慎慌忙扭身躲开,又笑又骂。
担心有人经过,沈济月立刻收回手,摆出一副查案时的正经表情,清了清嗓子:
“爹。”
“何事啊?”
“今夜的濯墨灯节,除我之外,其他一甲的诸位到了吗?”
“到了啊,周编修在广怀堂与南博士喝茶,余编修则被田祭酒叫去讨论典籍了。”
“哦……”沈济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没有挑起新的话题,目光仍旧落在沈父的脸上,似乎在等待下文。
沈慎负手,将脖子一抻:“咋了嘛?”
“没什么呀。”沈济月挺直了腰板。
“那我教书去了。”沈慎提步就要走。
“诶诶别走别走,”沈济月拖住沈慎胳膊,“爹爹爹爹。”
沈慎挣开她,回头道:“你这姑娘,到底怎么了你跟爹讲呀。”
沈济月不再隐瞒,挑明问道:“顾沧舟呢?”
“这就对了嘛,”沈慎欣慰地踮起脚往甲斋一指,“喏。”
沈济月看着自己老爹眉飞色舞的模样,狐疑地歪了歪头。
这回换沈慎推搡沈济月了:“去啊,你快去呀。”
沈济月狐疑地看着他。
“哦找不到是吧,来,爹带你走。”沈济月拉住沈济月的手腕,将人往路上拽。
沈济月一头雾水要变两头雾水了。
她愣愣地由沈慎牵着走,看了看他臂弯里夹着的书本,又看了看他两排光洁的大白牙,缓缓道:“爹,你不是急着去给监生上课么?”
“是啊,”沈慎理所当然,拽她走得更快了,“我去乙斋,跟去甲斋顺路。”
父女俩走到月洞门下,甲乙两斋是相对的,沈慎便将沈济月的手松开,扬扬下巴:“自己过去啊,绕过这个弯儿。”
沈济月还要说什么,沈慎就朝她挥挥手,火急火燎地奔向了乙斋,边跑边一步三回头,沈济月生怕他撞在歪脖子树上。
见沈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济月才转了身,悄悄摸去甲斋。
令沈济月惊讶的是,这里的阵仗比她想象的要大,甲斋朝南的一面墙边树下,围了不下十个力夫,挑担的、抗锹的,还有站在外围目光专注,时不时抬手让小心的顾渔。
沈济月虚了虚眼睛,双手捏住墙边隐在树荫下偷看。
“一二三……一二三。”
力夫们低声齐数着,中央一簇绿云似的枝叶上开满了火红的热烈花朵,随他们动作轻轻摇晃。
他们在挖树?
挖国子监的树?
什么叫挖那不就是偷么!
沈济月手指一捏墙边,迈着大步就杀到了顾渔面前,扬声喝止道:“顾沧舟,你在做什么?”
顾渔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能偷国子监的……”话到此处,沈济月自己都不可置信地顿了顿,确认真的是平平无奇一棵树之后,音调一折,“树呢?”
顾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盯着她,淡声道:“你跟踪我。”
“你该庆幸我及时赶到,才阻止你酿成错误。”沈济月义正词严,说着就要让他们把树栽回去。
“别捣乱了。”顾渔拦下沈济月的手,“这是石榴树,是我院里的种子,我带来的定熙,由我亲手播种养护长大。”
“是我的。”
顾渔说罢,再次嘱咐力夫小心搬运,要种到新府的墙角下云云,最后亲眼看着枝叶摇晃的石榴树上了双轮车才收回视线。
沈济月抓住重点,面上惊诧:“新府?你买了新宅?”
大瑾律定,官至五品且父母允准,便可自己开府。
按顾渔父母的开明程度,沈济月自然是不吃惊他们允许顾渔自己开府的,她是惊讶于顾渔这么早就要自己搬出去住。
赵姨顾叔那般好,要先搬出去也该是她先从家里搬出去吧。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济月极为艳羡地看他一眼。
“离能住人还早着。”顾渔看她表情,故意道,“你喜欢的话,我新宅旁边那座府邸还空着。”
沈济月很是无语:“我身上有几个钱啊?”他怕是存心损她的。
顾渔装作反应过来的模样,可惜地摇了摇头。
真是找打。
在沈济月动手之前,他又开口了:“还有个法子。”
反正听一耳朵又不掉块肉,沈济月懒怠地掀了掀眼皮:“放。”
“我那新宅不小,离伏虎殿与逐鹰殿也近,看在同僚的份上,可以租一半与你。”
沈济月怒了:“看不起谁呢?”
干个十年八年,她肯定能买得起好宅子,到时候买个更大更气派的,也来他面前炫耀,气死他。
沈济月换起双臂,愤愤往四周看了一圈,又是空无一人。
怎么每顾渔撕下端方面具时旁人都不在?她真想让所有人,尤其是她娘来看看顾渔真正的模样。
“待会他们会来填土,”顾渔道,“走吧。”
“去哪?”
“真味堂。”
“又吃饭?”沈济月发问。怎么感觉顾渔次次都在带她去吃饭。
不过她今天确实也没有好好吃饭就是了。
她抬眼,顾渔走在前面,手背在身后搓了两下,像唤动物似的。
沈济月横眉,忍了很久的手还是拍到他背上:“烦人精!”
落日衔山,金光逐水而去,须臾间暮色四合,一轮素月悄然爬上檐角,濯墨池开始聚起人。
因吴司业辞世,濯墨池上还漂上了几只洁白的纸灯以表哀思。
“沈姐姐,你帮我写一个嘛。”严姝捧着莲花型的祈愿灯,一个劲儿朝沈济月殷切地眨巴眼,“你的字好看。”
“小姝儿,你怎么不找我呢?”周仲由提溜着自己爬满龙飞凤舞墨迹的方形祈愿灯靠过来,与沈济月手里的作比对,“我的字跟沈主事的差不多呀。”
严姝连忙侧过身护住自己的莲花灯,警惕地盯住他。
“诶你怎么能这样呢?”周仲由抬眉。
这时走来一个男监生,他挤过人群钻到周仲由面前,大脸通红:“周编修,您帮我写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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