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掌柜的旋开小罐盖子,指腹蘸取些许涂抹到沈济月脸上斑驳的妆面处,只轻轻点了两下,她又道,“不如我再为姑娘挑一个颜色,您对比看看?”
沈济月爽快答应。
一番动作下来,掌柜的又给她挑了两种不同颜色的口脂,沈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难以抉择。
她转头问顾渔:“哪个颜色更衬我?”
“都买。”
顾渔没有半分犹豫。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认真观察对比两种颜色哪个更好看,然后抉择出一样,但最后换来的,要么是沈济月的“难道我涂另一个颜色就丑了吗”,要么是“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
沈济月闻言,又照了下镜子:“可是我刚被罚俸……”
“我出。”
顾渔静静看着她。
沈济月立刻换上副笑颜,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看顾渔:“我的香膏好像也没剩多少了。”
说着,她的眼珠就骨碌碌转到了摆放香膏的柜台上。
顾渔视线未动:“去挑。”
沈济月欢喜站起来,很快就拿了几个与唇脂和玉女粉放到一起,一看就是早就在心里选好的。
掌柜极力压着嘴角,趁热打铁道:“姑娘,您眉眼生得精致,很适合用咱新上的苍螺黛描眉。”
“是么?”
“对呀,还有这一款胭脂,是取酒醉杨妃的花汁调的,本店总共才制出来两罐呢。”
沈济月扭开盖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都还没来得及转头看顾渔,就听那人道:“买。”
掌柜将这些妆品罐子装盒的间隙,沈济月侧身,对准备付钱的顾渔奉承道:“顾大人,你付钱的样子真帅,这待会儿回去,咱的马车不得被掷来的瓜果装满呀。”
顾渔侧目瞥她一眼,淡淡吐了两字:“要还。”
沈济月顷刻垮了脸:“那还是让烂瓜果把车轱辘砸烂掉吧。”
彼时掌柜将装好的三层妆匣提过来,手指飞速地在算盘上拨了个数,眯眼浅笑道:“一共十四两九钱,抹掉零头,公子给十四两整就好。”
沈济月不免睁大了眼:“这么贵?”
难怪没什么人进店……
她朝顾渔使眼色:“要不放回去一点?”
顾渔扯唇:“你想让我丢脸,也不该在钱上找法子。”
说完,他拿出枚金元宝放在柜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掌柜眼睛唰地一亮,迅速将金元宝收走找银,完全不给沈济月反悔的机会。
沈济月张唇,看着圆滚滚的金元宝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抱着妆匣欲哭无泪:“这花的是我的钱啊……”
早知道她就先问问价了。
“行了,”顾渔接过店家找回的银两将荷包抛给沈济月,自己则将妆匣提在手中,“又没让你打欠条。”
沈济月不明所以地捧住荷包,直起身,咂摸两下,恍然大悟——
这不打欠条,不就是不用还嘛。
她笑容重回面颊,快步跑到顾渔肩侧跟上,背手摇着沉甸甸的荷包,收回方才的砸烂车轱辘的诅咒,夸赞道:“古有玉人入市、兰陵免胄,今有顾大人慷慨赠妆,百年之后,四大美男必定添上顾大人的名讳,变成五大美男。”
顾渔鼻尖轻嗤:“天花乱坠。”
沈济月撩起珠帘,供他走过:“那要不要夸嘛?”
顾渔跨出门槛,平声道了一个字:“夸。”
夕阳尽收,华灯初上,沿街夜市纷纷开张,食肆飘出的热气漫过巷陌,游人的笑语与器物轻响缠作一起,白日里略有些死板的街巷,此刻也盛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沈济月在前面乱窜着,顾渔的荷包给了她,便不用腾出手付钱,于是拎东西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了他。
沈济月左手糖画,右手炙羊肉,欢欢喜喜地在前面一蹦一跳,左瞧瞧右看看,生怕错过了哪个摊位。
“姑娘,尝尝咱家的透花糍吧,保准跟别家的不一样!”妇人朝沈济月吆喝着,拿起盛着透花糍小茶碟端到沈济月面前。
沈济月好奇接过,张唇咬了一口,软糯的米皮在口中化开,绵密豆沙漫在舌尖,甜而不腻,当真好吃。
她欣喜地又捏起一块,转身递到顾渔唇边。
顾渔没料到她会这般做,双唇动也不动,怔怔看着她。
软乎乎的透花糍坠在指尖,沈济月生怕它掉了,用另一手在底下虚托着,一面催促顾渔:“快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她记得顾渔是很喜欢吃这些软糯的甜食的。
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顾渔鼻尖,米皮时不时触碰到唇瓣,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
沈济月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透出一丝狡黠,故意打趣他道:“顾沧舟,你不会害羞了吧?”
顾渔眉心一跳,眯了眯眼。
沈济月还在激将,红唇一勾:“我知道,面对我这样一张绝世容颜,心里悸动是难免的,但这么多年,你也该看惯了吧?我就把你看惯……”
字的尾音未落,顾渔就微低下头,淡粉的薄唇轻启,探出舌尖,唇齿含住软糯的团子。他分明是在吃点心,一双墨瞳却紧紧盯着沈济月。
他没有松口,唇齿一点一点向前,将透花糍含入口中。
透花糍总共那么点大小,他的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沈济月指尖。
沈济月眸光一颤,飞速缩了手,那触感却还缠在她指尖。
柔软的,微凉的。
像手里捏着的透花糍。
顾渔目光依旧锁在沈济月瞳孔,他抬起身子,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看着她道:“味道不错。”
好吧……沈济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张脸,跟小时候还是有诸多不同的。
不能说看惯了。
…………
五月廿七,伏虎殿的早荷已经开了,新生荷叶卷着嫩边,浅浅贴在水面,阳光透过薄叶,映出通透的翠色。
数支粉荷亭亭立在清波间,花苞尖晕着胭脂红,开了的也只舒展两三片花瓣,余下的仍旧拢着,不似盛放时那般张扬,人行过汀步,衣摆就卷上了荷花清香。
顾渔刚下早朝回伏虎殿公干,还没进署,便见国子监的祭酒田浔已在里头候着了。
他朝田浔行了一礼,田浔亦对他颔了颔首。
“不知先生亲自前来,是有何要事?”顾渔问道。
田浔微微笑了笑,看着国子监曾经的得意监生,道:“濯墨灯节将至,我来给顾司丞递请柬,邀你回国子监给众后进讲学。”
濯墨灯节与邀请一甲进士讲学都是大瑾国子监的老传统了,通常一起进行。
因一甲进士多出自国子监的监生,所以科举之后的六月初时,国子监祭酒便会将他们请回国子监,为后进传授经验。
至于濯墨灯节,也并非整个大瑾的百姓一起放祈愿灯祈福,而是监生们自己制灯、绘灯,然后在灯节当晚,将浮灯放在国子监的濯墨池内,祈求三年后的科举金榜题名。
顾渔接过请柬和手摺,翻开名单一看,却没找到沈济月的名字。
他抬眸:“既是邀请一甲诸位,为何不见沈主事在其列?”
国子监居天下庠序之首,耆儒硕德济济一堂,少年英才荟萃盈阶,她若去,对来日前程百利而无一害。
除沈司业外,沈济月与国子监中的夫子皆无来往,不可能是他们不让她去。而与沈济月结下梁子,能吩咐下来把她从请柬中除名的,顾渔只能想到一人。
田祭酒稍作停顿,解释道:“沈主事未曾在国子监求学,与国子监中众人无一相识,骤然前去,反倒孤单局促。”
“祭酒多虑了。”顾渔放下请柬,正色道,“顾某与沈主事有青梅竹马之谊,有我在,她便不是孤身一人。”
顾渔想了想,又道:“何况国子监内还有她的父亲沈司业,如此一来,下官便更不明白为何沈主事没再受邀之列了。”
“这……”田浔踟蹰不言。
顾渔虽没被他教过,但在国子监求过学,就算是他的半个学生,照理说,他是不必以这般礼数待顾渔的,可眼下顾渔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身后又有礼部尚书韩敬渊,除去这些,还有顾家撑腰,面对他,说话是得小心些。
“祭酒大人。”顾渔将请柬与手摺合拢,置于两人之间,也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田浔见他态度强硬坚决,便知若想把顾渔请去国子监讲学,是必须得把沈济月也加上了。
可若添上她的姓名,上头那位又该如何是好?
顾渔看出田浔所想,淡定道:“祭酒只管按传统列名,余下的,不用操心。”
田浔撑着笑容,缓了口气:“既然顾司丞与沈主事情谊深厚,又如此说了,那老夫待会儿就遣人去逐鹰殿送请柬。”
“至于这一份……”田浔立起手掌,将顾渔拿着的请柬与手摺慢慢推回去,轻声道,“还请小顾大人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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